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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問心(五)【修】 她忽然很想(2 / 2)

據她所知,陸雨霁是武官,俸祿不高,私庫裏的錢財大多來自朝廷的封賞與陸紹私下貼補。現在的陸雨霁不是家底豐厚的四境之主,梅念憂心他花得私庫空空。

正好連吃幾日浮奈酥,她也吃膩了,便差人送去一箱金銀,并告訴他最近不必再送。

那箱被擡去枕石居的金銀,被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陸雨霁沒有收,按她所說不再送酥點與首飾。

最近的帝京城很不太平。

先是長公主府的郡主與世子遇刺,查出是一夥流竄的賊人作亂,餘黨已判斬首。沒幾日,皇宮裏又出事了。

宮中的魏貴妃不慎落水受驚,染了風寒病了許多日。緊接着,三皇子蕭長衍所居的宮殿深夜意外走水,火勢來得洶洶,他反應及時,仍被燒傷了一只手。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然而兩樁禍事查到底了,最終歸結為意外。

衆人心知肚明,這是長公主的警告,并代表徹底與魏貴妃一派撕破臉了。

皇宮內因這兩件事風聲鶴唳,長公主府不受其擾,井然有序度日。

常寧宮內皆知住在枕石居的大郎君養了只金毛綠瞳的山君,它總往常寧宮來,衆人起初害怕,後來見它性子似貓兒,便大着膽子喂些肉食。

金虎打完牙祭,心滿意足回到寝殿,懶洋洋躺着為自己舔毛。

它體型太大,梅念不許它上榻,在內殿放了張羊絨毯供它打滾撒潑。

梅念近日沒出門,忙着研究十五年前發生的大事。因先前的刺殺,她意識到陸雨霁的真實身世很不簡單,必須查清才能掌握主動權。

十五年前,她剛出生。

梅念聽人提起過,那年下了場隆冬大雪,西北邊境的大月氏來犯,世代駐守西北的謝家軍接連被攻下三城,險些被大月氏鐵騎直取中原。

陸紹臨危受命,将大月氏攔在渭水之外,堪堪阻止了這場禍端。

大月氏之所以迅速連破三城,是謝大将軍主動開的城門,通敵叛國的證據确鑿。皇帝聽聞此事後盛怒之下,下旨把謝家滿門抄斬,男丁無論年歲一個不留,十四歲以下的女眷流放至南嶺。

此事在朝中吵了足有七日。

長公主一派認為連孩童都殺有違人倫,且此案尚存疑點,可以緩緩查之。皇帝在朝上佯裝應下,轉頭下旨,越過長公主,一道聖旨發向西北,誅殺了謝家滿門。

這道聖旨引得謝家軍數次嘩變,陸紹迫于皇命,無法眼睜睜看他們造反送死,連斬了幾位領頭嘩變的守将,壓住了幾場嘩變。京中派去的禁軍統領姍姍來遲,順理成章接管了謝家軍。

似乎從那時開始,長公主與皇帝關系惡化,走向了對立兩面。

梅念猜測,陸雨霁的身世也許與謝家的事有關。

但謝家舊案是朝中禁忌,案卷被封存起來,她無法往下深查,只能暫且作罷。

帝京下過幾場雪,梅花陸續盛放。

京中的公侯家裏紛紛開了賞梅宴,蕭瑄湊了個熱鬧,也開了場賞梅宴,遍邀京中王侯與重臣家的子女。

他親自來給梅念遞了邀帖。

聽聞好友鐘靈雲要去,梅念欣然前往。

鐘靈雲是吏部尚書的次女,平日消息最靈通,和她打聽,說不定能知道些什麽。

靖王府與長公主府只隔了一條長街。

賞梅宴設在梅園中,梅林兩側閣設了暖閣與賞梅小亭,男子與女眷分坐。梅林中間設了射箭、投壺、覆射等小把戲。

賞梅小亭外細雪紛飛,遠望去茫茫雪白中梅樹枝乾遒勁,枝頭點綴怒放的嫣紅。

“……謝家案?你怎麽對這個感興趣。”鐘靈雲生得端莊娴雅,嗑瓜子動作卻很熟練,壓着聲音道,“我倒是聽阿爹醉酒後提過,說這案子當年辦得雷厲風行,其實不符合章程。但謝大将軍主動開城門是板上釘釘的事,許多事還沒查,就已蓋棺定論了。”

梅念沉思片刻,道:“謝大将軍有子女嗎?什麽年紀?”

“我記得謝大将軍有兩子一女,兩位謝小将軍是少年英雄,比你我大上一輪呢,當年随謝大将軍征戰沙場。謝小娘子出生晚,謝家被滿門抄斬時,年紀還很小,具體歲數我倒是不清楚。”

陸雨霁比她長兩歲,年齡倒是和謝大将軍的兒子對不上。梅念吃了一瓣柑橘,随口問道:“聽聞不滿十四歲的女眷是流放,謝家有後人留下嗎?”

鐘靈雲搖搖頭,聲音很低:“從西北到南嶺,流放三千裏,擺明了是不讓人活,不過是比砍頭好聽些。那些流放的女眷,都死在路上了。”

“謝家世代滿門忠烈,真不知道為什麽當初謝大将軍要開城門,一家老小落得這樣凄慘下場……”

鐘靈雲絮叨感慨着,梅念望着亭外紛飛的細雪出神。

聽起來,似乎與陸雨霁的身世沒關聯,但她總覺得有些古怪。

還未細細想清楚,梅林裏傳來喧鬧聲。

“九郎,你攔我作甚?我哪句說得不對,一個外頭帶回來的,不過沾了定遠侯的光,又不是昭徽的親兄長,也配和你我以表親相稱?被封為世子又如何,你們愛巴結,我可看不起!”

叫嚷的少年紫袍金冠,是安王次子,蕭穆。安王當年參與奪嫡之争,落敗後被長公主招安,封了安王,告誡他安分守己,但他的次子心思活絡,早早攀上了三皇子蕭長衍。

長公主在夜宴上的話,以及皇宮裏的接連兩樁“意外”,讓蕭穆明白,長公主是徹底和三皇子這邊撕破臉了。他又何必給這個庶出子臉面?

如今打壓打壓,回頭還能在三皇子那邊換得好印象。

蕭瑄的腦袋都大了,他邀陸雨霁來,是因為自小認識,加上長公主默然了他和昭徽的婚事,那陸雨霁就是他的大舅哥,怎麽能有宴飲而不邀請呢。

一邊是未來的大舅哥,一邊是堂兄,他充當着和事佬,露出燦爛的笑:“七哥,你看在我的份上,賞個臉喝酒去如何?我親自作陪!”

白袍玉帶的少年好似不曾聽見蕭穆的罵言,站在梅樹下,搭箭拉弓,弓弦似滿月,白羽箭似流光射落遠處作為靶心的一朵梅花。

箭鋒穿花蕊而過,花瓣簌簌落地,且每一瓣無損。

一群出身帝京的少年郎哪見過這種沙場裏歷練出來的箭法,不由被震懾住。

由始至終他也不曾看蕭穆一眼,好似那些罵言連同他這個人是一團空氣。

蕭穆被震懾了片刻,覺得自己仿佛被隔空羞辱了一番,猛地揮開勸和的蕭瑄。

“你聾了不成!別以為會射箭了不得,此處是帝京,要不是你娘爬上定員侯的床,如你這般出身,一輩子也來不了——”

陸雨霁側目看向蕭穆。

僅是一瞥,他聲音頓止,仿佛被人掐了喉嚨。蕭穆難以形容這道視線,無端端想起,被他辱罵的這人,在南梁人裏有着殺神之稱。

一支新的白羽箭搭弓上弦,修長手指握住弓弦,對着他平靜拉開。

蕭穆瞳孔驟縮,腦子瘋狂叫嚣着逃,腳宛如生根死死紮在原地。

“唰——”

一道銀光游龍般甩出,蕭穆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樹乾上,又滾落在地,肩上後知後覺漫開劇痛。

帝京的冬日,貴女們流行穿胡人騎裝。少女一身火紅騎裝,腳踏皮靴,似雪地裏一團鮮豔的火,站在陸雨霁身前。

她手持銀鞭,面無表情又甩出一記。

随着鞭落,一同響起的是慘烈叫聲。

“啊——!!昭徽,你打我做什麽!”

梅念手腕一轉,銀鞭猛地甩落。

這一下皮開肉綻,蕭穆凄慘的叫聲驚得衆人噤若寒蟬。

如今她恢複記憶,抽鞭子技術不可同日而語,三鞭下去,夠蕭穆躺一個月。

梅念回腕收鞭,冷冷環視一圈。

“誰敢再多嘴多舌,議論我兄長,我用鞭子絞下來!”

陸雨霁怔在原地,握弓的手緊了又緊,忍不住垂眼看護在他身前的少女。

她的衣裙是那麽鮮豔,他的視野裏除了這抹鮮紅,看不見旁的顏色。

“你……你仗着長公主,橫行霸道毆打堂兄……”蕭穆爬不起來,趴在地上狼狽到儀态盡失,恨恨仰頭,“等哪日失了靠山,你就是跪在地上求,也沒人——”

白袍身影忽的動了。

“砰!”

一記重拳砸得蕭穆斷牙飛出,鼻血橫流。

“賤人……你、你敢……”

白袍少年神情冷沉,攥起蕭穆的衣襟,又落下一拳。

靖王府的賞梅宴以蕭穆兩眼一翻,徹底被打暈為結束。

蕭穆的事,毫無保留傳到了長公主和陸紹耳朵裏。長公主沒有反應,一個皇室宗親,打了就打了,沒什麽了不得的。

陸紹則罕見地沉了臉,不是對梅念,而是對陸雨霁。他怒斥長子行事沖動大出風頭,親自打了十軍棍,勒令陸雨霁閉門思過半個月。

十軍棍不算重,陸雨霁養了兩三日,已經見好,第五日時便行動自如了。

禁足期間,枕石居關着門,不允許進出。

冬日陰沉的天少有地放晴,陸雨霁坐在廊下,金虎趴在他腳邊懶洋洋曬太陽。

最近不能出去常寧宮打牙祭,金虎非常不滿,尾巴甩來甩去,拍打臨時主人的小腿。

陸雨霁摸了把虎背,正要叫聽風去後廚拿肉喂它,金虎忽然坐起身,碧綠眼睛圓溜溜盯着東面牆頭。

牆外有棵樹,枝桠橫伸入庭院,冬日蕭條,只見枯樹乾。原本下人要把它砍去,陸雨霁攔下了。想着來年春日,那處綠茵蔥茏、繁花盛開,應當很好看。

只是那時他已回邊關,賞不了那一隅春景。

伸入牆頭的枯枝晃了晃,少女的腦袋忽然冒了出來。

她穿得明豔,鵝黃披風下露出石榴紅裙擺,手腳并用終于借着這棵樹翻上牆頭。

石榴紅裙擺垂在牆頭上,上繡金線,在日光下光澤粼粼。綴着明珠的繡鞋輕晃,一下一下踢着院牆。

少女朝他的方向張開手,“陸雨霁——”

火紅裙擺花一般落下。

陸雨霁心髒重重一跳,腦海空白,下意識沖向她下落的地方。

火紅的花落入了陸雨霁的懷中。

懷裏的人氣喘籲籲,一雙眼眸透亮,緊緊摟住他的脖頸。

日光晴朗,柔和灑落。

陸雨霁狂跳的心漸緩,面色沉肅,語氣略重:“怎麽能直接跳下來,這樣高的院牆,若我沒接住……”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盯着那正在訓斥的唇。

不知為什麽,她忽然很想親陸雨霁。

作者有話說:

本章小修,新增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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