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問心(三)他嗅到了一
少女的臉龐近在眼前。
四年未見,從前稚氣的臉龐似亭亭初綻的牡丹,眉眼驕矜逼人,分明是趾高氣揚的姿态,但她生了雙烏黑眼眸,似畫卷的靈秀一筆,無論何種姿态都令人難以心生苛責。
陸雨霁薄唇微抿,攬住全部重量往他手臂上壓的身軀。
入府多年,小妹一直厭惡他,從未有過這樣親近的時候。
是又想到了作弄他的新招數嗎?
稍稍沉默後,他攬住少女的手臂上移,托住她的腰背,避開她方才跌疼的地方,俯身連白狐裘帶人一起抱入懷中。
好輕。這是陸雨霁的第一感受。
他沒抱過女子,不知抱起來會這樣輕軟。珠釵泠泠拂過肩頭,陸雨霁目不斜視,步伐極穩。
梅念自然地環抱上去,身下的兩條手臂僵硬極了,如同在端一盤非常重要的菜。
“……”
她險些笑出聲,拼命抿唇忍住,仰頭盯向這張熟悉又略微陌生的臉。
從她記事起,她的師兄已是那副冷肅從容的模樣,寡言少語又可靠,無論她如何折騰都少見失态。少年時的陸雨霁,像一池能被輕易攪動的湖水,随意抛顆石子,就能見波瀾蕩開。
真有趣。
梅念的雙臂摟得更緊,直勾勾盯着他。
這道視線肆意、毫不掩飾,明顯到陸雨霁無法忽視。
陸雨霁腳步微頓,垂眼看向懷中。
烏黑眼眸與他對視,似乎完全不覺得這樣長久的凝視不妥,眸中盡顯無辜之色。
“走啊。”梅念抱着他的脖頸搖了搖,耳邊的明珠耳珰輕晃。
這一句尾音微揚,溫熱吐息掃過陸雨霁頸側,他嗅到了一點不屬于他的香氣。
淡而幽微,久久不散。
這就是她新想出來的,折騰他的法子嗎?
沉默數息後,陸雨霁再次邁步,走得比先前快了很多。
雙月湖離梅念所居的常寧宮不遠,步行半炷香。若貞候在正門外,久不見郡主歸來,正要親自去找,一道高挑身影快步行來。
看清是陸雨霁與他懷裏抱的梅念時,不止若貞,常寧宮內上下的眼珠子險些掉出來。
一只金毛綠瞳的山君大搖大擺跟在後面。
若貞膽戰心驚迎上去,梅念絲毫沒有松手的意思,發號施令道:“往前走,向左,我的寝殿在後面……”
陸雨霁頭一回踏入常寧宮。
她的寝殿如人一樣華美,裏頭燒着地龍,溫暖如春,玉瓶插着冬日時節沒有的花。
一道翠玉珠簾隔開裏外,再往裏走便是內殿了。
陸雨霁腳步漸緩,但懷裏的人沒有開口阻攔的意思,反倒推了推他的肩,無聲催促快些走。
修長身影穿過垂簾,留下清脆的珠玉碰撞聲。
內殿置了架百蝶戲花屏風,繞過後便是六柱拔步床,四面懸月白紗帳,以銀線繡着纏枝蓮紋。
床頭處擺了許多供人賞玩的小玩意,話本、小陶俑、玉雕貓兒等等。
放下梅念時,陸雨霁不由瞥去一眼。
邊關商貿繁榮,常有胡人商隊來往,售賣西域之物。若看見新奇精巧的,他便買下來留着。等阿爹每月寄家書時,将買來的東西一同寄回長公主府。
那堆東西裏,意料之中沒有出現他送的。
梅念艱難翻了個身,伏趴在床榻上,涼涼看了眼一路尾随進來的罪魁禍首。
“你可以走了,它留下。”
金虎直覺将要挨打,默默縮在了臨時主人身後,試圖把龐大的身軀藏匿起來。
陸雨霁向前一步,“小妹……”
“怎麽?它沖撞了我,兄長覺得不該治罪?”
榻上的少女口中說着治罪,卻不知為何,烏黑眼眸興趣盎然盯着他。陸雨霁抿了抿唇,垂眼道:“行雲頑劣,是因我管教不力,小妹要罰,我代為受之。”
“如果我要罰你三十鞭呢?”
滿帝京都知道,昭徽郡主使得一手好鞭子,打人疼得很。三十鞭下去,必定皮開肉綻半個月無法下地,更別提去宮宴了。
原來是為了這個嗎。
陸雨霁默了默,平靜颔首:“好。”
金虎悄悄從他腿後探出頭,碧綠眼睛溜圓。
安靜片刻,他忽聽見短促笑音,一擡眼,撞見笑盈盈的烏黑眼眸。
“哪敢。我罰你,阿娘就要罰我。”梅念拽來軟枕墊在雙臂下,揚着下巴道,“我明日要吃蜜合齋的浮奈酥,你去買來。買到了我就放過它。”
*
寒風凜冽,聽風坐在廊下,雙手抄入袖中,呵出的氣成了白霧。今日起得比平時早,他腦袋一點一點,似太公釣魚。
庭院中,一道白袍身影正在練槍。
紅纓長槍似游龍而出,銀光破開暗沉天色,握槍的手修長有力,揮出時驚得竹叢積雪簌簌掉落。
一套槍法練完,天才蒙蒙亮。
少年稍稍平複氣息,長槍随手抛給附近的仆從。
倚着廊柱打瞌睡的聽風驟然驚醒,搓了搓臉,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和陸雨霁年齡相仿,從小父母死在南梁的鐵騎下,被陸雨霁救下後,主動跟在他身邊做了侍從。
兩人一前一後離了府門。府上侍從已牽來兩匹馬,其中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迎風打了個響鼻。
聽風拽住缰繩。他昨日去打聽了郡主所說的蜜合齋,那簡直是帝京裏最難買上的點心鋪子。蜜合齋辰時正開張,鋪主是個老婦人,脾氣古怪,店裏不收打雜的也不收徒弟,每日只賣少許,售完即止。
無論什麽達官貴人,想吃的只能早早遣人去排隊。
“郎君,我去吧,那鋪子沒那麽早開呢,您何必親自去一趟。”在聽風看來,這只是梅念為了折騰陸雨霁,壓根不是為了吃點心。
“走。”白袍身影單手握缰繩,輕松翻身上馬。
馬蹄踏積雪離去。
蜜合齋外,已有零星幾人在排隊,他們都是官邸的侍從,天寒地凍一早來這等,搓着手閑聊幾句打發時間。
有人一扭頭,看見身後多了位俊美的白袍小郎君,披鶴青大氅,觀氣度絕不是普通官宦弟子出身。
天逐漸亮起,排隊的人越來越多,白袍身影愈發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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