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輕輕皺起眉。
不知為什麽,卿月讓她格外不舒服,明明在笑,但給人的感覺很古怪。
而且他殺的魔物數量也太多了,方才他捏碎頭顱的那個邪魔,和她剛剛誅殺的強大邪魔應該差不多,不該殺得這樣輕松。
“好多邪魔屍身……”祝持盈向下俯看,也注意到了那只邪魔死得太輕易,“聽說天狐一族的神通能惑人心神,還能迷惑邪魔嗎?”
“不知道,我沒見過他用這個神通。”
在直覺的催促下,梅念沒有多留,立刻驅使紙鶴飛離那片埋骨地。
緋衣青年注視着飛離的白影,頭也不回地揚手,五指收攏,讓身後想偷襲的魔物化成了血霧。
他眉眼含笑,慢吞吞拭去面龐上的血。
*
梅念尋到了一處崖壁上的隐蔽山洞作為落腳點。
山洞下方是峭壁,洞口附近生了棵青松,恰好遮掩住入口。
她設下護陣與隐匿氣息的法陣,山洞成了與世隔絕之地。
祝持盈主動承擔了照顧師妹的責任,用清潔術清理乾淨地面,燃起火堆,再取出兩人份的毛毯,怕她睡不慣,祝持盈特意鋪了好幾層。
做完一切,祝持盈為梅念細心調息,引靈氣入體,讓她本快見底的靈池充盈,四肢輕快無比。
夜間,祝持盈負責守夜,她沒有睡覺的習慣,在一旁盤腿打坐。
待師姐氣息平緩、已然入定,梅念窩在軟毯裏,先取下衣襟處綴的一粒玉珠。
這是一顆經陸雨霁改造的留影珠,模樣很不起眼,先前是給她練鞭複盤用的。現在記錄了她進入秘境後的每一次打鬥。梅念沉入神識,飛快閱覽,尋找自己有破綻的地方,牢記在心中以免明日再犯。
做完今日的功課,梅念打了個呵欠,閉着眼探入芥子珠,四處摸索古鏡。
猝不及防地,她摸到一顆毛茸茸的腦袋。
“……!”梅念驟然清醒,神識探入芥子珠一看。
陸雨霁為她備了幾套換洗的衣裙,兩只金棕色的耳朵從衣裙堆裏冒出,窸窸窣窣間,探出一顆完整的腦袋和尾巴。
“嗷唔~”金虎銜着枚正在閃爍的烏金小令,當即就想躍出來。
芥子珠整日沒開,可把它憋壞了。
梅念眼疾手快地按住它。
金虎不知怎麽躲過了進秘境前的查驗,藏在芥子珠裏混了進來,若是被發現,定要被判違規。
“藏好,不許出來。”她通過神識嚴肅命令,然後取走了它口中的烏金小令。
秘境內用不了玉簡,無霖給她的這枚小令竟能不受影響。
裏頭有他留下的一道傳音。
先前梅念讓他派人盯着晏扶風,久盯數月,對方被禁足在鳳族王宮,沒有半點動靜。最近兩日晏渡山動身前往曜山,觀看學宮大比。
晏扶風後腳就離開了蒼瀾境,直奔極北之地某個秘境。
“那處秘境是上古時遺留的,天材地寶大多被前人拿走,內裏兇險異常。他迄今已進去五日,不知是要取什麽東西。”
梅念坐起身來,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給無霖回了道傳音。
“查這個秘境出産過什麽東西,務必詳盡,不要遺漏。”
傳音發出去的下一刻,無霖便應下了此事,并說聽聞今日學宮大比開啓,祝賀她如流芳宴一樣繼續奪魁。
他說話總是得體妥帖,從不糾纏。
梅念頗為滿意,把烏金小令抛回去給金虎玩,一手摸向倒扣的古鏡。
*
學宮大比開啓,一衆仙宗世家之主齊聚曜山。
盛宴設在崖山仙池旁,由靈鹿作引入席,不似在大殿上拘束。
巨幅水幕懸在仙池上,天機雀在秘境上方飛掠,通過水幕映照出秘境內弟子們的表現。水幕劃分做許多塊,神識接入其中可看得更細致。
水幕旁另設有新的璇玑榜,名次按秘境中排行,因分數實時變化,在不斷滾動輪換。
家主們或看水幕或閑談幾句。大比持續七日,乾看着也是無聊,有人提議押幾注玩玩,此言一出,立刻得到許多附和。
席間熱火朝天地下注,一般先壓自家弟子,不能失了體面,然後再壓瞧着能奪魁的弟子。
齊桓沒有與人組隊,目前排名第一,名次一騎絕塵,身上押的靈石也最多。
位列第二的倒有些叫人意外,是天狐族少主。
天狐族之主滿面春風,笑呵呵聽着旁人的吹捧,一邊說着“不敢當,犬子不過朽木一塊”,一邊在獨子身上壓了大筆靈石。
名次一路向下,梅念排在五十名開外。
這位小殿下在流芳宴一舉奪魁,如今又能修行,叫無數人夜裏難以入眠,眼下的排名卻不盡人意。
不少宗主你看我,我看你,私下開始傳音。
“我聽家中那不成器的說,殿下在學宮內那叫一個風頭無兩,怎麽到了大比,名次如此靠後?”
“這還看不出來,先前是看在道君的份上,一群小輩捧着、謙讓着。到了大比,可不就露餡了。”
“此言有失偏頗。小殿下與一個醫修組了隊,誅魔的分數兩人分,自然比不上前頭這幾個單打獨鬥的孩子。”
“古長老,你莫不是覺得,按殿下的性子願意均分吧?”
有人下意識看向坐在主位的青年,面容冷肅不見波瀾,眼眸半垂,正看向桌案某處。
桌案奉了茶水與靈果。
一面不足巴掌大的古鏡抵着靈果,很不起眼地立在桌案上,無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鏡面映出陸雨霁,代表另一面的主人沒有取出鏡子。
他移開視線,瞥了眼坐在席間的晏渡山。
鳳族之主乍一看還是那副儀态儒雅的模樣,細看之下,眉眼郁色不散,偶爾皺一下眉頭,握住茶盞的手骨微微泛白。
雖說晏扶風落選,但鳳族少姬入學宮後突破至明心後境,且在秘境裏表現不俗,無論如何,也不該是這副神情。
看着不像心情不暢快,倒像身上不适。
陸雨霁平靜收回視線,對宗主們的私下傳音充耳不聞。
七日大比,前期韬光養晦最合适,他的師妹很聰明,也很冷靜。齊桓的思路也沒有錯,劍修誅魔更具優勢,因此不與人組隊,趁着靈氣充盈盡早積累分數。
兩人選了最适合自己的路。
他擡眼望向水幕,它如碎裂鏡面劃分成許多塊,映照着每一只天機雀在秘境裏的所看見的,無論哪塊都不曾出現那道身影。
忽有溫軟觸感不輕不重落在陸雨霁的額心處。
一根無形的手指順着額心朱砂印,緩慢下移,滑過高挺的鼻梁,點在薄唇上,用指腹來來回回碾壓。
陸雨霁的喉結微微滾動,垂眼瞥向鏡面。
“下注了下注了!”一柄羽扇壓在陸雨霁桌案上,微生羽晃悠過來,手裏握着啃了大半的靈果,“我可是在殿下身上押了一大筆靈石,道君不下一注?可以押名次,也能押魁首。”
就在這一刻,那根手指惡劣按了按陸雨霁的唇。
在微生羽看見前,古鏡被陸雨霁平靜壓在掌下。
“押魁首。”
一個乾坤袋抛向微生羽,他連忙接住,沉甸甸的分量有些壓手。
“……這也太吓人了。”微生羽瞠目結舌,咽了咽喉嚨,送到張羅着開盤的宗主那,铿锵有力道,“道君押靈霄宮梅念奪魁,十萬靈石。”
下注的衆人也驚呆了。
十萬靈石,足夠一個小宗幾十年的開銷。
方才靈霄宮的執事長老已經代靈霄宮出面,給靈霄宮每位參與大比的弟子押過一筆,這種都是走的宗門賬目。
而現在這筆,明顯是從道君私庫裏出的。
陸雨霁移開掌心,把古鏡重新放回原處,鏡面內映出一張窩在毛毯裏,盈盈含笑的面龐。
“師兄,要是我沒奪魁,你的十萬靈石就要打水漂了。”梅念的聲音在他識海裏響起,喚“師兄”時,拖着長長的尾音。
那根手指還在繼續作亂,輕輕滑入高束的襟扣之間,動作時輕時重,令他處于難受卻又不至于難以忍受的狀态。
陸雨霁平靜端起冷透的茶,指骨緊繃,靜默飲完半盞。
“算不上太多,你不必因此有壓力。”
識海裏傳來一聲冷哼,随後,她的力度重了一瞬,很不滿道:“陸雨霁,這個時候你應該說,‘我相信你一定能奪魁’,連句好話都不會說。”
陸雨霁視線轉動,再次看向古鏡。
鏡中的人一副不高興的模樣,眉眼沉沉。不知為何,這樣的梅念很容易令他聯想到某些柔軟、令人憐惜的事物。
他本就相信,他的師妹能奪魁。
“念念,該睡覺了。”這個時辰,已經超過了她平日就寝的時間。
但梅念沒有困意,窩在毛毯裏,舉着古鏡看裏頭表面上八風不動的冷肅道君,手指輕輕游移,戳了戳他的耳珠。
想着他在宴席上,梅念到底手下留情,沒有太過分地折騰。
“我還沒消遣夠。這一日夠累了,還不讓我玩?”
神識接入古鏡後,傳音很方便,梅念的聲音驕矜又蠻橫,陸雨霁沉默不語,默許縱容了她的行為。
梅念唇角翹起,随意戳點,看他一剎那緊繃的身軀,偶爾抿起的薄唇,一雙眼眸愈發亮。
小時候素姑給她買過戳一戳會動的木頭小人,當時覺得好玩極了,現在看來,陸雨霁比那些木頭做的玩意有意思多了。
“我是真沒想到,你竟還會煉器。”指腹點在他那微微滾動的喉結上,壞心眼地按了按,“煉得這樣好,将好好的傳音雙面鏡煉成這樣。”
古鏡那頭,陸雨霁袖袍下的手指緊握,正要在識海內回應,有宗主過來一番奉承,正是施陽澤的老爹,态度格外殷勤,心裏希望道君原諒先前他兒子說的混帳話。
停留在喉結上的指腹沒有挪開,一圈一圈滑動。
“師兄,他們要是知道你送我這樣的鏡子,大約會被吓瘋吧。”梅念的聲音笑盈盈,惡劣極了。
陸雨霁忍不住閉了閉眼,神情因忍耐而緊繃。
施陽澤的老爹以為自己惹了道君厭煩,險些魂飛魄散。
好不容易等到對方自讨沒趣離開,陸雨霁按住古鏡,氣息不穩道:“念念,夠了。”
玩弄了好半響,梅念舉近古鏡,盯着那張氣息微亂的臉龐。
“不夠,我要摸龍角。”
“……等大比結束。”
梅念最擅長得寸進尺,“我要咬。”
她還不知道那對漂亮的龍角咬起來是什麽感覺。
古鏡那頭半響沒動靜,鏡面裏的人像靜止了一樣,梅念看得犯困,側身卧着,一雙眼睛慢慢黏上。
将要睡着時,她的識海裏忽然響起一道低沉平靜的聲音:
“好。”
作者有話說:
雙更奉上,被榨乾了(倒地
本章掉落二十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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