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怔愣看着走至講壇的身影,對方停下腳步,擡眼環視小殿,目光恰好落于她這一處。
兩道視線隔着一衆桌案相撞。
她的耳邊飄來一句晏南雪絕望的喃喃:“天哪,還不如是屠長老……”
梅念沒想過陸雨霁還有給她授課的一日。
日影靜谧,松濤如潮汐般起伏。
午後的日光從雕花槅扇斜斜映入,将小殿分成明暗兩半,講壇恰在明亮處,冷肅面容沐在金光中,眉心那點朱砂濃豔欲滴。
窗外松林沙沙作響,偶有一陣風穿堂而過,拂動殿中竹簾。殿中講學的聲音冷冽低沉,從如何精準操縱靈力講至不同的武器如何使用。
偶有弟子分心,修長身影經過時,手中戒尺落下,對方手背頓時多一道紅痕。
很痛,卻不傷及內裏,足夠弟子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再分神。
梅念托腮盯着陸雨霁,手中的筆逐漸慢下來。
青年端肅淡漠,極其嚴厲,和清晨時在寝居裏給她梳頭發的人很不一樣。
與昨夜的他相比,就更是相去甚遠了。
忽有一道陰影落下,緊接着,修長手指在她桌案一角輕點兩下。
梅念驀然回神,擡頭對上垂眼看來的陸雨霁。
筆尖停留太久,在紙上暈開了一團墨漬。
霜白身影僅停留了片刻,除了陸雨霁,無人發現她的出神,亦無人察覺這份偏袒。
殿中弟子除了本命法器,都有防身用的随身武器,樣式五花八門,除了常見的刀劍,還有許多生僻的。講解過後,陸雨霁揚手一揮,小殿內頓時化作遼闊道場,二十餘個對戰傀儡立在原地,各自拿着與弟子們手中一樣的武器。
傀儡們身前有個白點。
只要擊中傀儡,便可記一分,累計擊中十次,傀儡身上的白點會逐漸變紅,紅色越深代表傀儡越厲害。
不等他們反應,對應的傀儡已經舉着武器攻來。
在道場的壓制之下,弟子們能調用了靈力很少,唯有慎之又慎使用才有可能擊中傀儡。
失去靈力的操縱,許多人發覺自己并不熟悉平日裏常用的武器,被傀儡打得連連後退。
梅念常用的武器是打神鞭。
裏頭灌了陸雨霁的靈力,以意念操縱便能打人,她極少親自揮鞭,如今靈力被壓制,對上傀儡毫無招架之力,轉瞬就被打落了武器。
她不服輸,打神鞭脫手就拾起來再戰。
道場內打得熱火朝天,一道靈光不斷穿行,精準打在弟子的手肘或腕部,糾正錯誤的發力姿勢。
一時間嗷嗷叫喚的聲音不絕于耳。
這樣的指導十分見效,許多人面前的傀儡白點漸漸變成深淺不一的紅色。
道場裏,只剩下梅念的傀儡沒有變顏色。
旁邊的晏南雪用的是弓,翻身間三箭齊發,擊落傀儡射來的箭,其中一支正中胸口,淡紅圓點又加深了些許。
她側目瞥見梅念手中長鞭被挑飛,忍不住幸災樂禍道:“平時見你用這鞭子抽人最熟練了,你竟然不會用?”
梅念鼻尖挂汗,心裏憋着一股氣,再次撿起打神鞭,盯着傀儡身前的白點,長鞭狠狠甩去,傀儡後撤一步,手腕一甩,它的鞭子拽得梅念手裏的長鞭剎那脫手。
一只手忽然伸出,帶着她握住脫手的打神鞭,攥住的剎那揮鞭而出,将傀儡手中的鞭子打落在地。
有人相助,這一擊沒有計入。
陸雨霁适時松手,“揮鞭時不能只用手臂的力,要以腕帶動周身發力。再試試。”
梅念握着打神鞭緊緊抿唇,扭過頭不搭理他,臉上陰雲密布。
忽然,耳邊響起一道傳音。
“師妹,今夜加練嗎?”
面前的青年神情冷肅,全然看不出正在與人傳音。
梅念捏緊長鞭,仍舊不吭聲,一甩打神鞭再次攻向傀儡。
在陸雨霁回身指點另一個弟子時,他的識海裏響起少女冷淡驕矜的聲音:“在哪練?”
“我的住處。”他答。
*
入夜後的靜室萬籁俱寂,松濤如浪遠遠湧來,夜風吹過,四壁懸挂的素紗似水波起伏。
此處空曠且僻靜,是再好不過的練習之地。
梅念從璇玑塔出來後,随陸雨霁來到此地,他自覺施術,隐去了兩人的身形。
一個傀儡持鞭對立。
修長身影站在纖瘦少女的身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素白手腕,帶着她揚起長鞭。鞭梢破空,精準地落在傀儡的要害處,頸側、手腕、膝彎,每一鞭都帶着淩厲的風聲。
從遠處看,他的姿勢好似在從背後環抱着她,銀白長發與烏黑發髻間垂落的紅發帶偶爾纏繞。
逐漸的,梅念尋找到了何為正确的發力姿勢。陸雨霁适時松手,她揚鞭一甩,破空之聲響起,銀鞭似靈蛇擊中傀儡胸前的白點。
白點染上淡淡紅暈。
方才那鞭雖然稍顯青澀,卻已初窺門徑。
梅念唇角微翹,烏黑眼瞳在月色裏透亮生輝,她仰頭看陸雨霁,眉梢眼角盡是得意。
月色勾勒出青年骨相優越的眉眼,他長睫低垂,擡手拭去梅念鼻尖的薄汗。
“很厲害,比許多人學得更快。”他退開半步,“我看着你練。”
梅念甩了甩腕,長鞭在地面啪啪響,“這個傀儡和你,誰更厲害?”
“我。”
“那我要你陪我練。”
梅念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一向要做到最好,既然要練鞭,也要練到最好。
月色如銀,從松枝間隙傾瀉而下,将整間靜室照得雪亮。素紗被鞭風帶起,如雲海翻湧起伏。
梅念發髻間細細的紅發帶不斷飄搖,手中銀鞭接連甩向對面的青年。
陸雨霁手握普通長鞭,身姿飄逸如流雲,或側身讓過鞭梢,或後撤半步避開鋒芒,雪白衣袍随着步伐微微晃動,每一次躲閃都恰到好處,恰好讓她以為自己險些得手,又恰好差之毫厘。
“出鞭太急,急則失準。”
“收勢慢了半刻。你若一招不中,要立刻收鞭回防,不能給對方可乘之機。”
對練過程中,梅念手中的打神鞭不斷被挑飛,她在這種時候不會生氣,打神鞭脫手就用靈力卷回來,拿到手後繼續攻向陸雨霁。
烏黑眼眸緊緊盯着他,格外專注純淨,只有一個目标——
擊中他。
無論是擦到衣角,還是逼他多退半步,都是進步。
待到她将要力竭時,陸雨霁适時收起長鞭,示意今日到此為止。
梅念氣喘籲籲,一雙眼眸滿是倔意:“繼續!”
話音落下,銀鞭又一次甩向陸雨霁。
他不退不避,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鞭稍,倏地用力,梅念沒有防備,整個人被帶得踉跄幾步。
梅念一頭撞上寬闊胸膛,鼻尖撞得有點疼,正要擡頭罵人,手中的打神鞭已被他收走,緊接着一只手握住手臂,指腹按揉着酸痛不堪的肌肉,順着小臂的經絡一寸寸按揉。
“再練下去,明日你會握不住筆。”
忽然停下來,那股支撐的勁散去,梅念渾身肌肉都在叫嚣,她累得不行,索性盤腿坐在了地面上。在學宮聽學一個多月,治好了她不少挑剔毛病。
靜室的地面纖塵不染。
陸雨霁亦盤腿坐下,從小臂持續揉捏,逐漸按到肩頸。
這種感覺又酸痛又舒服,按得就和劍傀一樣好,梅念骨頭發軟,一頭撞在陸雨霁肩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倚了過去。
雪白衣袍與淡藍弟子服交疊在一處。
陸雨霁攬住柔軟腰肢,另一只手順着脊背按壓,靈力持續渡入,溫和如春水,為她調息平複靈脈。
月色幽靜,他微微垂眼,神情平靜無瀾。
梅念側目看着,無端想起今日聽學時,他那截然不同的一面。
看起來很正經,讓人很想作弄。
陸雨霁的衣襟忽然被手指勾住向下一拽,下一刻,柔軟溫熱的觸感落在衣襟所能掩蓋的肌膚上,齒關碾壓,細密痛感傳來。
攬住梅念的手臂無聲收緊,按揉的手停了片刻。
“繼續。”她正在作亂,聲音含糊不清。
下颌連帶着脖頸繃出漂亮的弧線,陸雨霁默然不語,繼續為她揉捏放松酸痛的肌肉。
一點一點的殷紅如落梅,留在被衣襟包裹的那截脖頸上。
梅念慢吞吞直起身,為他拉好衣襟,遮蓋掉一切痕跡。
如此,他又變成了冷肅疏離、不近人情的道君。
按揉還在繼續,梅念難以忽視掉他手法裏似有似無的熟悉。
素白手指勾住一縷垂落的銀發,她與那雙平靜眼眸對視。
“師兄,我的劍傀真的壞了嗎?”
按揉肩頸的力度稍重了一分,陸雨霁微微側目,還沒開口,勾住長發的手指忽的用力,迫使他垂首。梅念仰頭,幾乎與他鼻尖相抵,柔柔吐息拂過他的唇,似笑非笑地開口:
“我怎麽覺得,你跟他有點像呢?”
作者有話說:
被榨乾了,明天會多更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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