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折腰(六)“師妹,你
泡了一夜的璇玑塔,梅念次日險些睜不開眼。
睡眼朦胧間,一雙手臂穿過她的後背與膝彎,将她從榻上抱了起來。梅念連眼皮都懶得掀,腦袋一歪抵住劍傀的肩,後知後覺發覺劍傀穿衣裳熟練了許多,竟沒有來回折騰幾次才将裏衣套上去,系帶的力度也恰到好處,不松不緊。
等她基本清醒過來,人已經坐在了水鏡前。
窗臺上細頸白瓷瓶裏換了新花,幾枝猶帶露珠的垂絲海棠斜斜插着,旁逸斜出,吐露着淺淡花香。
天光從花窗映入,與銅鏡裏的面容交疊,同時映出梅念身後的劍傀少年。他微微傾身,手中拿着一串白玉璎珞,繞過她纖細的脖頸,在頸後輕輕扣合。
他的指尖觸碰到脖頸,留下玉石般的微涼觸感。
細小顫栗似水面漣漪,淺淺漾開。
梅念下意識扭頭,劍傀保持着系璎珞的姿勢,與她離得很近。
隔着一張面具,她莫名覺得,這劍傀正在注視她。
再一眨眼,劍傀已經直起身,退回她身後半步,依舊是那副沉默模樣,仿佛方才那一瞬間是她的錯覺。
接下來一連數日,梅念發覺劍傀變好用了許多。
先前送給微生羽修理過,沒有從前那麽毛手毛腳經常摔壞東西,但還是有卡殼的情況,偶爾不聽從指令。
這幾日劍傀變得格外靈光,有時不等她吩咐,便自發做好許多事,執行指令快速精準。
先前沐浴後讓劍傀伺候穿衣,手笨的折騰了半日,如今變聰明後,梅念将穿衣重任再次交給了劍傀。
地點定在曜山的朝會開完,四境各地前來議事的仙宗世家之主們紛紛離開,也有極少數清閑的家主留下,在曜山等候學宮大比開啓。
最令人意外的是,道君也留在了曜山。
不僅留在曜山,還放了數道分魂入璇玑塔,親自下場指點弟子。
晏南雪聽說後,一邊收拾今日所用的典籍,忍不住向梅念打聽:“離大比還有近兩個月呢,四境事務如此多,道君怎麽會有閑暇長留學宮?”
再側目看去,梅念已經走遠了,全然無視她的話。
晏南雪氣得仰倒:“最近到底誰惹她了!”
璇玑塔外已經擠滿了人。
連日以來,一到散學時分,學宮弟子便蜂擁至此,塔身的水幕前人疊着人,排名畫卷上的名次與積分不斷跳動變換,每有變動便激起一片驚呼或嘆息。
他們都期盼能遇上道君,趕着體驗被濯塵劍一劍橫掃出塔。
在璇玑塔裏泡了多日,梅念收獲頗豐。她對太微陣盤的掌控愈發純熟,調遣法陣的速度比入學時快了一倍不止,靈力的分配也更加精細。璇玑榜上的排名穩步前移,從第十七名一點一點擠入了前十,将好幾個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世家天驕擠了下去。
她踏入傳送陣,白光閃過,今日的第一場對局便遇見了陸雨霁。不知怎麽回事,近來她隔三差五便能在璇玑塔裏碰見他,按理說來挑戰的弟子這麽多,道場匹配又是随機輪轉,頻頻遇見的概率極低。
青年負劍而立,身穿雲紋白衣,以玉冠束發,比平日少了些冷肅,多了幾分令人挪不開眼的俊美。
梅念的視線停留一瞬,接着召出太微陣盤和前幾日一樣狂轟濫炸,直到半炷香時間過去,她傳送離塔,一句話不說,也沒有多給半分眼神。
損毀的道場很快恢複如初。
陸雨霁握劍靜立,薄唇緊抿。
回想起梅念對待劍傀時的信任依賴,而在璇玑塔裏,她待他如空氣,連一個正眼都不願給。同樣是他在陪伴她,同樣是他在照顧她,其中落差之大,令人耿耿于心。
明日學宮休沐,今夜沒有宵禁,璇玑塔外熱火朝天。
梅念落地調息,懶得探究陸雨霁到底要做什麽,入學宮後,她全身心放在了提升修為上,每一日都安排得滿滿當當,沒有多餘的心思分給其他事。
按照前世的時間,陸雨霁的問心劫在學宮大比結束後不久到來,在問心劫到來之前,她至少要有能自保、能乾涉他命運走向的本事。
等他順利渡劫,就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去,永遠別出現在她面前才好。
在心裏痛罵陸雨霁一頓的功夫,又有數位弟子被劍氣橫掃出塔。
梅念平複氣息,再次入塔。
白光散去,道場對面站了個細眼薄唇的少年。看清道場對面的少女,施陽澤細長眼眸裏閃過一絲戾氣,長鞭在手中甩了個鞭花,紫電噼啪作響。
上次小比,他輸給梅念丢盡了顏面。那日之後他在學宮裏擡不起頭,走到哪都覺得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心裏的屈辱與不甘像毒火般燒了整整一個多月。他咬牙苦學,沒日沒夜地修煉,發誓要一雪前恥,要在所有人面前把梅念踩在腳下。
最近自覺學有小成,施陽澤便日日守在璇玑塔,專程蹲梅念。
“殿下,又見面了。”他面上笑意陰恻恻的,咬牙切齒道,“這一回,可不會再讓你僥幸贏去!”
梅念看他如看路邊亂吠的野狗,手中太微陣盤翻轉,轉瞬布下三道困陣。
施陽澤看不清她起陣動作,面色微變,長鞭裹挾紫電破空甩出,将第一道困陣擊碎,然而第二道、第三道已從兩側包抄而來,封住了他的退路。他咬牙催動靈力,鞭影如蛇狂舞,硬生生撕開一道缺口朝梅念沖去。
兩人在道場內纏鬥,靈光與電光交錯。施陽澤日夜苦修确實有些效果,出鞭更快更狠了,但還是追不上梅念布陣的速度。
她沒有用陣盤裏留存的法陣,信手便能繪出新的,每一道法陣都落在施陽澤必經的位置上,逼得他左支右绌狼狽不堪。
閉眼間,道場上的一顆石子、一縷風,皆在梅念的掌控之中。
正當兩人纏鬥至最激烈處,天幕忽然暗了下來。
璇玑塔外,方才暮色絢爛的天穹,轉瞬間烏雲翻湧電閃雷鳴,沉悶的雷聲滾滾壓下。
有弟子脫口而出:“劫雷!有人要破境了?!”
劫雷不劈塔外只劈塔內,衆人不約而同看向塔身上的水幕。許多面水幕之中,其中映出的畫面格外突出——
道場內紫電與法陣交錯,少女發間的飄帶獵獵飛舞,足下踏着座剛鋪開的繁複大陣,金光與暗紅交織,法陣層層向外擴散,将整個道場都籠罩其中。
陣心處,施陽澤被無形的重壓按在地面上,整個人如同灌了鉛。
他呼哧喘息着,側臉被壓到有些變形,餘光瞥見身前的少女靜止不動,周身氣息玄之又玄。
“轟隆——”
劫雷直接劈入道場,少女的雪白衣袍與淡藍罩紗翻飛,恍然間天地仿佛只剩她一人。
梅念聽見了腳下施陽澤呼哧喘息,聽見璇玑塔外同門的震驚議論,還聽見了遙遠松林的沙沙聲。
一股無形之力在靈脈游走,拓寬淺淺的靈池。熟悉、細密的疼痛冒出來,好似先前祝持盈為她續靈脈時的疼痛,但轉瞬就被某種溫和力量撫平。
在外人看來,破境只是剎那間的事。梅念再睜開眼時,體內靈力奔湧流轉,周身如沐靈光,熠熠生輝。
這一幕映在水鏡上,塔外一片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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