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今日有事,梅念沒時間在這耽擱,她迅速直起身,讓他幫忙整理微微松散的發髻。
陸雨霁握了握拳,手背與指節處都落了惹眼的印記。往日清理寒毒結束,她會找各種理由作弄他,待出了今日受痛的氣,再讓他幫忙整理發髻,施施然離去。
少女已微微低下頭,催促道:“快點,我等會要下山。”
金簪微斜,墜着的明珠流蘇落在瓷白面頰旁,她今日的打扮格外華美。
不過片刻,精致的發髻複原如初。
陸雨霁沉默扶正金釵:“去封魔慶典?”
今日是封魔慶典,靈霄宮休沐五日,白玉京夜裏燈火如晝。
梅念取出一塊蓮花鏡,塞進陸雨霁手裏讓他舉着,又打開一小盒嫣紅色的唇脂,用指腹蘸取少許,一點點塗抹在唇上。
輕輕一抿,唇色潤澤嫣紅。
“我約了師姐和丹棠她們。”梅念滿意地照了照鏡子,收起唇脂,“等會先去望月樓,晏南雪給了我一支鳳羽,我讓無霖煉成了法器。”
陸雨霁已經知道她去不留仙買兇的事,梅念便也沒瞞着他。
看着一點點染上嫣紅的唇瓣,陸雨霁無聲捏緊的蓮花鏡。
梅念握住蓮花鏡扯了扯,鏡子在他手裏紋絲不動。
“乾什麽,給我。”
陸雨霁平靜松開指骨泛白的手,看着她收起東西,裙擺揚起,像漂亮翩跹的鳳尾蝶,頭也不回消失在視野裏。
覆有牙印的手垂在膝頭上。
他撫過手背與指節處的牙印,輕輕按了按。
刺痛幽微,連綿不絕。
*
封魔慶典十年一度,是四境共同的盛會。
望月樓座無虛席,最頂層的雅間只招待一位客人,滿席珍馐佳釀。
負責侍奉的青年身穿織金綠袍,親自為梅念斟茶布菜。
他有一雙賞心悅目的手,銀質半面具遮去了右側的小半張臉,低眉垂目,姿态謙和。
這是梅念第一次見到不留仙閣主的真容。
上回見無霖時,他重傷難起,隔着一道屏風躺在榻上。梅念對他沒太多印象,只記得這人幫她殺晏扶風,是為了和她交朋友。
席間無霖陪着說話,他見多識廣,言語溫柔風趣。
“此間專為殿下而留。殿下往後若邀人來,差手底下的人說一聲,望月樓裏的人一定安排妥當。”
梅念喜歡忠心、乖順、說話好聽的人。
重活一世,她明白符合這些條件的人,極大多數對她別有所圖。
她邀了丹棠等人待會去朱雀大街看封魔慶典的演出,略略動過筷子,喝了一盞茶便停下。
“你為什麽幫我辦事?”梅念問得直截了當。
無霖手一頓,放下布菜的玉箸,望向眉目冷然的少女。
“仙都衛家的百花宴,殿下還記得嗎?”
一到春日,世家都開百花宴,邀請出身高貴的各家子弟參加。梅念每年受到邀帖無數,哪裏記得某一家的百花宴。
無霖知道她不會記得,溫柔笑道:“那時的我是一位世家小仙君的奴侍,險些命喪時,殿下救了我的性命。”
奴侍二字,勾起了梅念些許回憶。
許久以前四境內風靡過養奴侍,所謂奴侍,就是奴隸打手,每逢宴飲,那些世家子弟們帶上奴侍,下注讓他們角逐。為了贏下一局,不少世家子尋找天資出衆卻出身平平的人,強逼他們成為奴侍。
印象裏,她嫌吵,也嫌這群世家子張狂,掀翻過某次賭局,披帛一掃,把世家子們全部甩進了湖裏。
此事鬧到了陸雨霁面前。
後來白玉京傳下谕令,嚴禁豢養奴侍。
梅念停止回憶,托腮道:“我沒印象,救你應該是順手。一次随意的搭救,值得你這樣報恩?”
無霖沉默了片刻。
他出身寒微,出衆的天資成了負累,成了鬥獸場裏的玩意供人取樂。贏下賭局,便有吃食和上藥;輸了賭局,只有狠毒鞭打。
他永遠記得那日百花宴,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們,圍着個眉目陰沉的華服少女。而他在賭局裏遇到了厲害奴侍,被一腳踩在地下,聽着那邊的笙歌,他恨毒了這群高傲的人,尤其是被簇擁的少女。
但他沒有想到,救他的恰恰是他剛才最怨恨的人。
披帛似流光,橫掃所有圍觀的、下注的世家子弟。
一只華美繡鞋停在幾步之遙,無霖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渾身是血,聽見了少女驕矜的聲音。
“素姑,這人死了沒?”
“瞧着還剩一口氣。”
于是,一只瓷白藥瓶丢到了他面前。
華服少女款款離去,淡出了他的視線。
無霖掩去眼底情緒,輕聲道:“我這一生不曾見過幾次善意。殿下的這一次,值得我粉身碎骨相報。”
一只靈玉匣送到梅念面前,青年跪在她的腳邊,雙手奉上。
裏面躺着一把寒光湛湛、通體火紅的匕首,刀刃暗紋流轉,殺氣極重。正是用晏南雪鳳羽練成的法器。
“我對殿下絕無二心,甘願為殿下驅馳。”
梅念垂眼看跪在腳邊的人,恍然間,終于想起為何當初從卿月口中聽說“不留仙”三個字,隐隐覺得耳熟。
因為素姑帶着靈霄宮舊部闖入鳳族王宮救她時,提到過一句,不留仙的人以死破開宮門,她們才得以闖進來。
她合攏靈玉匣,收起匕首,起身道:“不用。你已經報過恩了。”
無霖怔然擡頭,艱澀道:“殿下可是嫌我辦事不力,閣中有不少得力的高境修士……”
“你确實辦事不力,害我提前惹上那條瘋狗。”梅念淡淡瞥他一眼,“但也不是沒有好處。”
“至少留了一個讓我親手殺他的機會。”
“先前你想要的,我答應你了。”梅念皺着眉,“還有,別跪着和我說話。”
連小荷都不必跪她,只有狗才跪着和她說話。
無霖怔怔半響,撐着地踉跄起身,“我與殿下……算是朋友嗎?”
梅念瞥了眼懸挂在枝頭的明月,矜貴點了點頭:“你替我辦件事。盯緊蒼瀾境那邊,鳳族不安分,晏扶風失了入學宮的機會,像他這種人,不會善罷甘休。”
*
明月高懸,封魔慶典巡游開啓。
白玉京大小街巷都是人,放眼望去盡是戴着面具的,面具上所繪的要麽是封魔大典裏赫赫有名的人物,要麽是邪魔。
有年輕弟子為了好玩,專門戴上邪魔的面具,被巡游出演的看見了,揮舞着長劍追趕驅逐。
梅念戴着繪了自家娘親的面具,她挽着祝持盈,丹棠挽着她。先前一起誅魔、在望月樓飲酒的弟子們都在,十來人擠在一塊,鬧哄哄談天說地。
齊桓擠到賣糖畫的攤子前,買了十來個,依次給師妹師弟分。
糖畫攤子今夜賣的全是封魔之戰裏貢獻卓絕的人物。
分到梅念時,恰好是濯塵劍尊。
攤主手藝不錯,倒真有幾分陸雨霁的神韻,她捏着端詳片刻,唇角微翹,一口咬掉了他的腦袋。
齊桓笑道:“我看梅師妹今日心情上佳。”
“還行。”梅念咔嚓咔嚓往下咬,舔了舔唇角道,“交了個新朋友。”
“新朋友?”丹棠側目,好奇追問,“是誰呀?”
能與她們小師姐當朋友,那是天大的榮幸。
梅念一口咬掉濯塵劍,頭也不擡道:“不告訴你。”
丹棠挽着她手臂搖晃,連聲道:“小師姐,你告訴我吧……”
随行在她們身後的鳴铮一手抱劍,咬着糖畫,嘴裏沒滋沒味。他忽然很想問問梅念,有沒有記住他的名字。
慶典巡游的隊伍由遠及近,喧嚣聲一波高過一波,梅念很快就聽不見丹棠在說什麽了。
淡金花瓣漫天落下,寓意對觀禮之人的祝福。
衆人争相伸手去接。
梅念湊個趣,也高高伸手去接。
人群洶湧挨擠,前邊有人顧着接花,不斷往後退,沖得聚在一塊的十幾個弟子散開。
梅念今日穿的衣裙華麗繁複,不慎踏到自己的裙擺,手裏吃了一半的糖畫被撞掉。
踉跄之際,有人扶住了她。
一道靈力悄然圍繞她,隔開了擁擠人群。
不過短短一瞬,那人已放開手,将糖畫重新放回梅念手裏。她下意識回頭,只來得及看見修長側影,他戴着濯塵劍尊的面具。
修長身影轉眼消失在人群裏。
被沖散的同伴很快圍了過來,祝持盈扶住她,問她在看什麽。
梅念收回視線,搖搖頭,兩三口吃完失而複得的糖畫。
封魔慶典期間,靈霄宮無宵禁。
一行人瘋玩到子夜時分,天上下起鵝毛大雪,積雪漸漸深了,行走不便,玩得起來也不盡興,這才想着打道回府。
梅念沒有帶金虎來,與丹棠共乘一劍回到山門,中途給素姑發了傳音,叫她把金虎弄醒,讓它來山門接。
靈霄宮上空禁止禦劍飛行,一行人在山門前落地。
雪落滿長長的石階,他們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梅念體內寒毒驅了一半,如今沒那麽畏寒,穿着比他們厚的鬥篷,跟随丹棠一起踩石階上的雪玩。
笑笑鬧鬧間,偶爾遇見同樣下山歸來的同門。
不知誰先起的頭,快到山門盡頭時,一個雪球飛了出去。
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默契彎下腰,團起雪球開始砸。
混亂中,梅念挨了兩個雪球,漂亮的發髻上簌簌掉雪,索性用披帛卷起一大捧雪,朝所有人無差別撒去。
有人吃了一嘴巴的雪,笑得險些滾下石階。
雪球們亂砸一通,其中一個雪球向前飛去。
還未觸及人,它化作簌簌薄雪落地。
山門前,石階的盡頭,站了道清冷似雪的身影。
“道、道君……”
弟子們立刻松開手裏的雪球,紛紛行禮問好,見他沒有責備之意,一溜煙地跑光了。
梅念玩得微微喘氣,鼻尖泛紅,皺眉拍去發髻間的細雪。
“怎麽是你來,金虎呢?”
“下雪了,它不願出門。”陸雨霁走下兩級石階,握住她拂雪的手,放下後,擡手一點點理乾淨發髻與釵環間的細雪。
溫熱指腹擦過梅念的眼睫,掃過沾染的細雪。
指腹的溫度融化了雪粒,長長的眼睫變得濕漉漉,陸雨霁垂眼望着她。
“乘車回去,或是乘靈鳶?”
流玉小築離山門尚遠。
陸雨霁站得比梅念高一級石階,她本就要仰頭與他講話,現在更是仰得脖子都酸了。她繞開陸雨霁,走上兩級石階,見還是不夠高,又走上一級。
兩人視線終于齊平。
梅念微微揚着下巴,驕矜道:“我要你背我回去。”
作者有話說:
雙更掉落,有點長來晚了最近熬得有點狠,調整一下作息,換回早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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