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浮生繪夢(九)反殺
這一夜,梅念睡得極淺,朦胧間夢見了雜亂無章的舊事。
夢中場景不斷跳躍,最終定格在滿地狼藉的瑤光殿。她坐在床榻上,一身素衣,容色蒼白,襯得眼瞳烏黑陰沉。
一個藥碗猛地砸出,藥汁與碎片四濺。
“不見,不見!請了這麽多醫修,最後無非是‘治不了’三個字!”
“師妹,不若再試一次,你在陣道上天資卓絕……”
“陸雨霁,”梅念雙目含淚,淬滿恨意,直直盯着似高山雪、雲端月的青年,“我最恨的就是你說這句話。”
“你憑什麽能說出這句話?”
“每一次看見你,都在提醒我為什麽生下來注定不能修煉。”看着青年血色褪盡的臉,她心中生出一種似痛苦似愉悅的扭曲快意,翹着唇角一字一句道,“要是我娘當初沒有救你,該多好。”
梅念猛地睜開眼,胸口起伏不定。
夢中那句充滿恨意的诘問在耳邊隐隐回蕩。
紗帳外,天光昏暗朦胧,處于明暗交界之間。
她微微喘氣,忍耐着靈脈斷裂處的隐痛,捂着額角坐起身。
修長手指挑開紗帳,“師妹?”
梅念恍然側目,怔怔看着榻前的青年,忽的拽住袖袍一扯。
陸雨霁順着力度傾身,正要問她怎麽了,一雙手攥住他的衣襟,緊接着她的腦袋用力抵在胸膛處。
烏黑頭發從肩頭垂落,緊挨着他的衣襟。
陸雨霁手一僵,緩慢撫上瘦弱肩頭,輕輕拍了拍。
“夢魇了?”
梅念不說話,嗅着冷冽氣息,待噩夢驚醒後的不适感散去後,一把推開他,徑直下榻穿鞋,坐到梳妝桌前。
屋內燃起燈,銅鏡裏映出她,很快身後多了道身影。
為了方便行動,梅念沒有撤去庭院裏的幻陣,侍女們包括小夏在內,都看不見多出來的他們。沒有侍女伺候,陸雨霁自覺接過了這個差事。
幾道清淡早膳依次擺在桌上。
修長手指挽起烏發,靈巧繁複又不失輕便的發髻很快成型。
梅念吃了枚酥卷,望向将亮未亮的天,“什麽時候了?”
“離日出還有兩刻。”釵環依次簪入發髻,陸雨霁扶正她鬓邊的絨花,凝視着鏡中膚色蒼白的臉龐。
入卷多日,她不曾好好休息,夜裏又受寒症之苦,眉眼恹恹不展。
有那麽一瞬,他想告訴梅念,想入學宮并非只能通過流芳宴遴選。她貴為靈霄殿下,不參與遴選,入學宮也理所應當。
這個夢境于年輕弟子而言太難。
梅念對着銅鏡左右看了一眼,很是滿意這個發髻。
丹棠與鳴铮昨夜輪流守着胥明之,算算時間,他此刻已經到大限。天一亮,魔氣衰微,該出門去誅殺那只邪魔了。
細細的水藍發帶從陸雨霁面前飛揚掠過。
梅念正要推開門,身後傳來一句:“預祝師妹此行順利,破卷奪魁。”
青年站在燭影下,素來清冷的眉眼沉靜柔和。
梅念扶着門的手指蜷了蜷,唇角微抿,揚眉驕矜道:“這句話還算中聽。”
屋門推開,微熹天光映入。
丹棠與鳴铮正候在門外,丹棠擡手準備叩門,見梅念已經穿戴整齊,微微吃驚。
“胥明之咽氣了……”她不經意瞥見屋內的另一道身影,整個人如遭雷劈話音頓止。
那不是謝家大郎君嗎?為什麽會在小師姐的寝屋裏?
“走。”梅念召出紙鶴,率先上前,看見兩人像木頭杵在門口,眉頭一皺,“發什麽愣?”
“哦哦。”丹棠夢游般上了紙鶴。
鳴铮緊随其後,眉頭緊擰,抱劍一言不發。
紙鶴振翅飛起,丹棠愣愣問道:“小姐,不叫上謝大郎君嗎?”
丹棠下意識以為,謝昀也是入夢弟子,還是梅念的熟識,否則昨夜怎麽會對他們視若無睹,又能出入梅念的寝屋。
少女垂首專注修補紙鶴雙翅的法陣,頭也不擡道:“他不是入夢弟子,去不了。”
丹棠瞪大雙眼,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那就是夢境裏的人了,名義上來說梅念還是他的弟妹。
短短幾日就把人迷得暈頭轉向,不愧是小師姐。
紙鶴迎着第一縷天光疾飛。
昨夜乞巧佳節,盛會夜深才散去,此刻整座玉郡還在沉睡中。
紙鶴飛過韶府院牆。
韶父七竅流血而亡,吓得府內仆從四散,偌大韶府寂寥冷清。
天光漸亮,陸續有清早的小攤在叫賣。
一聲悠揚長鳴響徹天地,梅念眼前忽的一黑。
整片天幕陷入漆黑。
她看不清方向,受她操控的紙鶴險些撞上韶府裏的樹。鳴铮反應極快,一道劍光揮出,攔路的樹轟隆倒下。
紙鶴急停在半空。
梅念眨了眨眼,逐漸适應黑暗,仰頭望向日出方向。
鳳凰的虛影遮蔽日光,天上無日無月,如同陷身在黑夜。
丹棠喃喃道:“那是什麽……”
“鳳族術法,蔽日。”梅念驀然扭頭盯向後院,沒有了禁制,那處的魔氣沖天而起。
失去日光後,魔氣迅速滋生,被封印在後院的魔物似潮水向外湧。
晏扶風與柳堯達成合作了。
*
曦山,浮生繪夢卷外。
巨幅畫卷漂浮在空中,分作十塊,映出夢中情景。
衆人的視線都凝于同一個方向。
夢境中出現了一場人為制造的浩劫,魔潮洶湧,魔氣遮天蔽日。
入夢試煉的弟子接連死在魔潮中,化作流光跌出畫卷外。
有家主眉頭緊鎖:“這是哪家弟子,怎能與邪修合作!”
“噓!”身旁有人拽住他,“鳳族術法蔽日,沒認出來那是鳳族少主嗎?”
觀戰的家主或宗主們議論紛紛,大多的人都覺得這樣的行事作風不可取。
晏渡山淡淡掃了議論的衆人一眼,不緊不慢道:“諸位,不過是夢境。此番遴選要的是勝者,不是活菩薩。”
微生羽皮笑肉不笑,在心裏大罵這老東西,擡眼看向上首。
青年道君面無波瀾,目光始終落在卷中某道身影上。
整座玉郡成了邪魔的盛宴,剩下的入夢弟子們自發合作,無論出身哪家,互相交付後背共同誅魔。
雪白紙鶴似一道天光在漆黑天幕間穿行。
無數小鶴雪花般散落,瘋狂啄食魔物,順勢救一下深陷魔潮的弟子。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