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浮生繪夢(三)出嫁
淩素沉默不言,彎腰把梅念放回床榻。
門外,那道追來的身影盤桓片刻,因法陣的遮掩,他沒有尋到任何蹤跡,很快消失在夜幕裏。
梅念松了口氣,揚手撤去法陣收起未用完的聚靈珠。
方才為了修補那禁制,她用出去好多聚靈珠,餘下的每一顆都要精打細算着用。
她看向站在床榻兩步之外的藍衣師姐。
若是換成心懷惡意的弟子,剛才在院子裏刻意鬧出點動靜,那道袍男子肯定被吸引進來了。這招禍水東引損人又利己,且不會計入違規,師姐沒有生出這種心思,當真是個好人。
“姐姐,你怎麽回來了?”梅念隔着紗袖,無意識抓撓手臂。
現下才子夜時分,要不是實在累極了又被人追殺,梅念才不願這麽早回來。
一只手按住梅念,淩素垂眼道:“回來打坐。”
夏日衣衫輕薄,紗袖下的雪白胳膊紅點錯落,撓過後成片腫起。
梅念沒想到師姐竟如此随遇而安,像她這麽怕苦怕累昨夜尚且誅魔到半夜。
胳膊不能撓,梅念反手去撓後頸。
又一只手把她按住,淩素道:“等會。”
韶小姐的閨房裏存放了常用藥物,淩素在櫃中尋到藥膏,旋開瓷蓋遞給梅念。
巴掌大的雪白瓷罐裏填滿了碧綠藥膏,嗅着氣味清涼。
梅念不接,自然地撈起紗袖,向前一遞。
“你幫我塗。”她尾音微揚,使喚起人格外熟練。
遞出藥膏的手默默收回,蘸取一些微涼藥膏後,淩素托住細白胳膊,低頭為她抹藥。
夏夜的蚊子毒辣,梅念使勁抓撓過,有些地方破潰滲血,淩素便換了另一種敷外傷的藥塗抹。
兩只胳膊依次抹上藥,鑽心的癢慢慢褪去。
梅念側過身,将半披的烏發撥到胸前,在淩素還未反應過來前,兩層薄紗外衫順着肩頭褪下幾寸。
閨閣內未點燈,少女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雪白脖頸,數道泛紅抓痕格外惹眼。
纖薄肌膚下骨珠凸起,水紅細帶從微敞的衣襟內伸出,圈在後頸上。
陸雨霁靜立不動,無聲捏緊手中藥罐。
身為裁決,他能看見弟子的原本相貌。
過了半響都沒等到師姐塗藥,梅念低頭低得有些累,忍不住催促:“快點。”
他垂下眼,指腹蘸取藥膏,輕緩塗抹後頸上的紅腫以及抓痕。
有個蚊子咬的位置刁鑽,就在水紅細帶下。
蘸着藥膏的手指停頓片刻,輕輕撥開細帶,塗完了最後一處。
梅念扭了扭發酸的脖子。
師姐看起來可靠,做事卻磨叽,說不定誅魔的時候也是這樣,也不知入繪卷後拿了多少分。
她直起身,抱住淩素的手臂,阻攔了她起身的動作。
對方沉默着坐在榻沿,側目看向她。
下一刻,柔軟身軀貼來。
梅念挨過來抱住她的手臂,烏黑眼眸極亮。
“姐姐,我查到了很多線索。”
師姐待她好,梅念投桃報李,把打聽來的消息都告訴了她。
“還有,我在韶府後院發現了一處被封起來的院落。”梅念跪坐在床榻上,貼近淩素,放輕聲音,“你知道我在裏面看見了什麽嗎?”
溫熱氣流吹過淩素的耳廓。
梅念的聲音似小刷子掃過:“裏面有一個邪魔,有着一張女人的臉,和‘我’長得很像。”
當時從窗戶縫隙看見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她被吓得心髒險些蹦出來。
後面出來回過神一想,那張隐匿在縫隙後面的女人臉龐竟有幾分熟悉。
直到剛才,梅念終于想起熟悉感來自何處。
那女人的眉眼與韶凝足有七分像。
淩素忍耐着溫熱氣流拂過耳廓,輕聲道:“韶夫人?”
“不清楚,韶小姐的娘早就不在人世了。”梅念等了好一會,沒聽見師姐說下一句話,眉頭微皺,輕輕推她,“姐姐,我同你說了這麽多查來的線索。”
稍稍沉默後,淩素道:“多謝,你很厲害。”
就這樣?
梅念有些不滿,轉念想起師姐躲懶不去誅魔,說不定入夢兩日什麽都沒去查呢,沒信息能與她分享。
“明天晚上你跟着我,帶你誅魔。”她微微揚起下巴,一副不答應不罷休的架勢。
“……”淩素在灼灼目光下沉默點頭。
梅念閉上眼,愈發抱緊師姐的手臂。師姐身上很暖和,像個小火爐,多少緩解了些她的寒症。
淩素默默垂眼,少女緊挨着她,已經快要睡着了。
想起今日在韶府聽見廊下侍女說起的成婚一事,思索再三,仍是開了口:“聽聞韶府後日要嫁女?”
梅念昏然欲睡,蹙着眉頭哼了一聲當做回應。
“你有何打算?”
“什麽打算……”梅念把臉一扭,埋到師姐肩上,含糊不清道,“韶小姐的爹非要嫁女,肯定有不可告人的原因,我索性就當一回韶小姐嫁到謝府看看……嗯,如果那個謝家郎君不規矩,我就打死他。”
“反正,我有的是辦法……”
進浮生繪夢卷之前,齊桓丹棠等同門給梅念送了許多防身用的,符篆護身法器迷藥毒藥應有盡有。
陸雨霁身旁沒了動靜,少女抵着他的肩睡着了,露出半張瓷白面龐。
韶小姐的閨房內,靜靜懸挂着華美喜服,他于黑暗中凝視許久。
這身喜服,要穿到他的師妹身上。
哪怕浮生繪夢卷中皆為虛幻,此種可能亦令人萬分不悅。
耳邊鈴音輕響。
陸雨霁識海內多出一道金光,标注了弟子求援的地點。
他極輕地抽出手臂,放平梅念,在她皺眉那刻迅速塞去一只軟枕,又為她蓋好被褥。同時指尖靈光流淌,緩緩沒入雪白腕間。
靈力柔和流淌,強勢壓制梅念靈脈內的陰冷寒意。
送去的靈力不多,恰好在被浮生繪夢卷提醒的界限之前。
*
身處陌生環境,梅念睡得不沉。某次轉身時,她的手摸了個空,驀然驚醒。
窗外的天已亮,榻上只剩下她,一只軟枕窩在她懷裏,冒充了師姐的手臂。
門極輕地開關,藍衣身影提着食盒步入寝屋,猝不及防與一雙烏沉沉眼睛對上。
梅念不說話,只盯着淩素。
嘴上說回來打坐,卻瞞着她偷溜出去。虧她還共享信息,想着夜裏帶師姐去誅魔,給她喂些魔物加分!
不等淩素作出任何辯解,梅念沉着臉躺回去,背對淩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過了好半晌,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床榻外。
“天明時分,我聽見窗外有魔物想破窗而入,追到府外,将它處理了。你那時睡得沉,便沒驚動你。”床榻一沉,淩素坐于榻沿,揭開食盒,“吃早飯嗎?”
香氣飄到了梅念面前,消去了心頭大半的火,她慢吞吞翻身坐起,瞥了眼食盒,裏頭裝了碗雞湯筍丁面,看起來清淡可口。
“今晚你跟着我在韶府誅魔,不準自己出去。”梅念心頭的火消了大半,揚着下巴,語氣驕矜又理所當然。
淩素動了動唇,在梅念的逼視下,終是遂了她的意應下。
她把面擱在榻前小桌,端了茶水,遞給梅念漱口,還送上絞好的帕子。
梅念被侍奉慣了,等洗漱後端起面,吃了第一口,才反應過來師姐未免對她太好了些。
她們才相識兩日不到,也沒有互通出自哪宗,既不是同門,也不是熟識,為何待她這麽好?還是說,師姐對誰都這麽好?
想到可能是後者,梅念莫名有些不快,停了木箸,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淩素,“姐姐對別人也這麽好嗎?”
“沒有。”淩素平靜坦然回望,“家中有位小妹,與你年紀相仿。”
少女果然滿意了,低頭重新吃面,吃過之後漱了口,拉着淩素一起睡回籠覺。榻上多了一個人,睡起來暖和得多。梅念緊挨着她,摟住師姐的手臂心滿意足睡去。
這一覺到正午時分才醒。
白日無需誅魔,比夜裏清閑得多。梅念慢悠悠吃過一頓午飯,帶上淩素外出調查。
随行的除了小夏,還有十位韶父派來保護她的精壯家仆,他們得了主君吩咐,緊緊随行在馬車附近。
她先吩咐車夫去盈春閣附近。
盈春閣開在淮河旁,兩岸精巧樓閣比鄰,河中畫舫延綿。
這裏是玉郡城中的煙花之地,白日門窗緊閉,一副不接待的樣子。
梅念挑開車簾觀察片刻,見這些花樓不似寥落模樣,問小夏:“夜裏有人往這來?”
小夏不知小姐為什麽要到這種地方,如實道:“有不少呢。這兒都雇了修士看守,邪魔不敢靠近。”
如果要調查盈春閣,得入夜後再來。
梅念擺了擺手,讓車夫掉頭離開。
昨夜見到的道袍男子大約在明心境修為,梅念記得他的相貌,但此人異常謹慎,貿然拿着畫像去打聽,肯定打草驚蛇。
明心境修為放在四境已是高手,在玉郡裏想必沒幾個。
盛夏悶熱,韶府的馬車寬敞華麗,放了冰鑒納涼。梅念不願下車,差小夏去人多的地方打聽玉郡有哪些修為在明心境或以上的厲害修士。
等小夏回來途中,梅念看上了桌案上的紫葡萄。
“姐姐,我想吃這個。”她把那盤葡萄推向對面的淩素。
淩素本在閉眼打坐,睜眼與她對視片刻,拈了一顆飽滿葡萄,三兩下剝開送到梅念面前。
她怕弄髒手不肯接,身子向前傾,一口吃掉了翠綠果肉。
柔軟觸感掃過淩素的指尖。
“還要一個。”唇瓣染了些晶瑩潤澤,她驕矜地張口讨要,一點沒把淩素當外人。
淩素捏了捏指尖,垂眼再拿起一個。
不知為何,師妹總是對他化身的“師姐”莫名依賴。
分明這個“師姐”與她相識不久,算不上熟識。如果他日遇到懷有異心的師姐,豈非很快着了他人的道?
又一顆翠綠果肉剝好,這次沒等梅念傾身來吃,直接送到了她的唇邊。
小半盤葡萄吃完的時候,小夏鼻尖挂着細汗回來了。
玉郡不是仙門雲集的大城,因地理位置較好,平日來往修士多。
常駐玉郡城中的厲害修士只有一個,名叫胥明之。
“從前魔淵沒有被鎮壓時,胥仙尊與他的師姐被仙門派來駐守玉郡抵禦邪魔,後來柳仙尊為了守城犧牲。再往後,魔淵被鎮壓,邪魔少了許多,胥仙尊沒有回仙門,還是留在了玉郡。”
除了這位常駐的,還有不少途徑此處暫時歇腳或前來誅魔短住的,林林總總加起來差不多十位。
其中一個是謝府長子,也就是韶小姐要嫁的謝府小郎君的長兄。
他從小天資過人被仙門長老收為弟子,因玉郡城中邪魔頻出,向師門告假回來庇護家中。
梅念聽完,暫時琢磨不出來誰的嫌疑較大。
聽起來皆不像作惡之人。
明日兩府結親,她正好到謝府辨認一番,若謝大郎君不是,可以先排除掉一個。
日頭西斜,韶府的馬車慢悠悠往韶府方向走。
“駕——”
一陣急促馬蹄聲與車輪碾過之聲轟隆隆響起,韶府馬車前方,一架同樣氣派奢華的車架在街道上橫沖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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