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驚蟄(十二)“師妹買下劍穗,是要送……
天幕黑沉,李府檐下挂起了燈。
緊閉已久的門終于打開,一雙嵌有明珠的織金絲履款款踏出門外,少女挽着望仙髻,額間一點落梅花钿,眉眼間流露幾分驕矜之色。
檐下有風吹來,懸挂的燈籠微微搖晃,燭光映得她鬓邊釵環燦然生光。
一只紙折靈鶴從庭院外飛來,背上馱着許多錦盒禮匣落在她面前。它口中銜信,送至梅念手中後,化作一道青煙散去。
信封上落有靈霄宮弟子的徽記。
梅念随手拆開,裏面竟是此行誅魔的同門一起寫的。信上字跡不一,由多人執筆寫成。開篇便說他們口頭道謝不夠有誠意,所以送來一些禮物,但她在休息不敢打擾,且道君一直在庭院裏,他們不敢過來,所以寫了這樣一封信,折了靈鶴托它送達。
信箋末尾,齊桓交代殷離的傷勢穩住了,請她不必挂心。
梅念一目十行看完,回想起他們剛下山時瞧不起她的模樣,不由眉眼飛揚。
她随手打開了最上面的小木匣。
裏頭放了一摞整整齊齊的辟寒符,最上面還有張字條,寫了姓名,還有張燦爛的笑臉。
是那個符修師妹所贈,原來她叫丹棠。梅念合上了小木匣。
放在從前,這些東西根本入不了她的眼,連送入流玉小築被她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誰叫她今日心情不錯,便勉為其難收下了。
處理完一堆謝禮,梅念擡眼一看,庭院裏那道挺拔身影不見蹤影,石階下站了個人。
是那個讨厭的劍修。
梅念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居高臨下皺着眉頭。
“你來乾什麽?”
石階上的少女燦若明霞。外罩鵝黃廣袖衫,衣襟滾了圈白絨,內裏青碧色襦裙暗繡金線,臂間挽紅披帛,夜風一吹披帛似流霞飄起。
棕毛綠瞳的貓兒被她抱在懷中,瞳仁似豎線,目光不善盯向來人。
鳴铮愣愣回神,視線不自然地移開,指尖緊了又緊:“我……”
深吸一口氣後,他折身下拜,一揖到底,耳垂紅得似血。
“梅師妹,先前……先前是我出言不遜,謝你不計前嫌,救了我的性命。”
梅念的視線在庭院裏逡巡,來回掃視後,臉色更沉,不耐煩地擺手:“知道了,滾吧。”
預想裏的奚落刁難都沒有出現,鳴铮愣愣起身。
那張姝麗面龐上滿是冷淡與隐隐的不耐,甚至沒瞥來一眼,仿佛他的賠罪乃至他這個人于她而言,只是無關痛癢的東西。
鳴铮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握緊,擡頭望向梅念,月色将少女的眉眼勾勒得冷淡倨傲,可方才她拆看信箋時唇角微翹,對着一群連面都沒露的同門都能展露三分笑意。
“你為什麽要救我?”他沒忍住,脫口而出。
“哈?”梅念像看一個心智失常的人,“不然呢,讓你去死?”
“真是話又多又煩,快滾,別在這礙我的眼。”
鳴铮拜入靈霄宮時擇了劍道,在同輩弟子中擔得起天驕二字,所遇師長同門無不溫良友善。他骨子裏自有幾分傲氣,生平第一次低頭賠罪,反遭不留情面的驅趕,清俊面龐上紅白交加。
他緊咬牙關,梗着脖子道:“我欠你一份恩情,以後有要我做的事只管開口。”
說罷飛快轉身離去,生怕她又說出羞辱人的話。
“喂,等等——”梅念忽然喊住他。
鳴铮腳步頓住,一種十分怪異的情緒在心底滋生。
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記住。
“我叫鳴铮。”他轉過身,認真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一鳴驚人的鳴,铮然有聲的铮。”
梅念的眉頭擰起,此人真是莫名其妙,說個名字像在報菜名。
“你到這時,庭院裏有沒有人?”她漫不經心撥了一下鬓發,好似是一時興起将他叫住,随口一問罷了。
鳴铮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梅念在問陸雨霁。
半個時辰前,他在垂花門外徘徊了許久,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踏入,便看見立在暮色裏的修長身影,周身氣度沉靜如水。
鳴铮當時便邁不動腿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是陸雨霁先開了口:“若是為致歉而來,師妹會原諒的。”
他當時抿緊了唇,心底并不信,“道君,可我……”
陸雨霁平靜打斷:“師妹并非氣量狹小之人。”說完便從他身側走過,消失在長廊轉角處。
鳴铮将這番經過簡單說了。梅念聽完,得知陸雨霁一直在外頭等着,心裏那團氣略消了些。可聽到下一句時,當即冷笑一聲。
她不記仇,這世上就沒有記仇的人。
聽完後,梅念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滾了。
鳴铮知道她還是沒記住自己的名字,動了動唇,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庭院,穿過垂花門時,他忍不住放緩腳步回頭望去。
霜白身影從回廊轉角處走出,走向了梅念。
少女斜了一眼,冷淡倨傲地越過他,抱着金虎徑直向外走去。
而她身後,始終跟着那道沉靜的身影。
*
廟會與李府隔了兩條街道。
富商特意安排了舒适寬敞的馬車,力求不讓女兒的救命恩人多走半步路。
梅念抱着金虎上車,不與陸雨霁同乘。待車停穩,她挑開湖綢垂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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