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靜默,只有她與一棵又一棵的樹。
它們被梅念剝去樹枝與綠葉,只剩光禿禿的樹樁。地面成了棋盤,樹是布陣人的棋子,把獵物困在其中。
梅念的視線不斷移動,落在棋盤上的棋子越來越多,每鎖定一棵樹的位置,腦海中的陣圖便清晰一分。
時間的流逝變得微乎其微。
旭日一點點升起,日光漸漸刺眼。陸雨霁穩穩托着她,另一只手适時伸來,遮去刺目的光線。
她就這麽盯着,一刻不停,直到接近正午。
腦海裏的棋局基本成型那瞬,梅念從極其專注的狀态中脫離出來,眼前忽然一黑,身子發軟,整個人伏在了陸雨霁肩頭。
柔軟與香氣一同撲來。
陸雨霁下意識攬住她,掌心懸于後心處,将靈力徐徐渡入。
溫和靈力緩解了消耗過度的不适,梅念的唇越抿越緊。
她厭惡自己的孱弱。厭惡這副不如修士的身體,更厭惡在旁人面前露出弱态。
尤其是在陸雨霁面前。
梅念反手一推,陰沉着臉道:“用不着,回去。”
懸于她後心的處的手掌停頓了片刻,緩緩撤開。陸雨霁沒說什麽,飄然落至地面,将梅念抱回了臨時落腳的屋舍。
梅念讓他找出筆墨,一刻不停開始把腦海裏的布局拓下來。
林子太大,法陣比想象中龐大得多,要趕在記憶模糊之前将它畫出。
墨點一個一個落在紙上,細線将其勾連,形成重重嵌套的殺陣。
陸雨霁默不作聲研好墨後,數了數罐子裏還剩下十四塊糖,點出三塊放在梅念手邊,悄聲推門外出。
屋內落筆聲沙沙,偶爾夾雜着清脆的咬糖聲。
屋裏的光從明亮慢慢染上暮色。
梅念不知自己畫了多久,手腕很酸,眼睛又澀又脹。畫至最後幾筆,她一手按住發顫的手腕,一手執筆,硬生生畫完了。
還沒來得及研究,她手一軟,毛筆滾落下去,身子也跟着軟倒。
她栽入寬闊堅實的胸膛。
一只手扶住肩,很快,兩根手指抵着她的唇,送入一顆丹藥,潺潺暖流滋補着虛耗過渡的身體。
“師妹,明日再看。”
梅念靠着陸雨霁的胸膛,說話時,那處微微震動。
“要你管。”她不肯示弱,張開虛軟的手指,按住他的肩往外推,“我好得很,現在就能破陣。”
推了好幾下,身後的人紋絲不動。
“放開!”梅念低喝道,用力拍扶住肩頭的手。
那手臂稍稍收緊,陸雨霁低垂着眼,兩指并攏抵住梅念的頸側。
“師妹,見諒。”
短短一霎,梅念的意識黑沉下去。
她掙紮着不肯閉眼,在徹底昏睡前,不可置信瞪了陸雨霁一眼。
竟敢暗算她,等她醒來——
懷裏的人腦袋一沉,徹底安靜了,陸雨霁垂首整理梅念微亂的鬓發,視線落在她蒼白的臉龐上。
她睡得很沉,眉眼倦怠。
落日沉入青山,林子與荒村籠罩在昏黃中,夕陽從門外斜斜照入。
兩道相依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晨昏交界時刻,由陽轉陰,霧氣漸生。
天地寂靜,風聲蟲鳴皆消失,只有極其細微的、魔物滋生的聲音。
陸雨霁抱起梅念,步子平穩走到榻前,彎腰把她放回獸毛毯裏。
這個動作牽扯到後背。
之前留下的鞭傷未痊,一共七十二鞭,直接落在神魂上。這具分身表面沒有傷,但一舉一動都牽扯到神魂上的鞭傷。
此行回去,需再去一趟戒律堂。
陸雨霁把暖玉手爐灌到半滿,放在梅念懷裏。
少女微蹙的眉頭舒展,長而卷翹的睫毛落下一排淡淡陰影。
屋內兩根白燭燃起,确保梅念醒後不會看見黑沉沉的屋子。陸雨霁回到桌前,凝望着梅念繪制出來的法陣。
如此繁複,尋常陣修恐怕要對照着陣圖記很久才能爛熟于心,把它繪制出來。
而他的師妹只用了一個上午,且沒有對照的陣圖。
修長手指一寸寸地撫過墨痕,停頓良久後将其卷起,放在了床頭。
黃昏隐沒,黑夜來臨。
渴望活人血肉的魔物聚集着,湧向了這座荒村。
陸雨霁關好門窗,退至屋門前,背上長劍出鞘。
劍刃劃過掌心,血如直線流淌。
地面的血順着屋舍牆根流動,鑄成一道無形的禁制,守護着屋內沉睡的人。
聚集的魔物越來越近,陸雨霁撕下一截袖袍,一頭咬在口中,單手将掌心的傷迅速纏好。
血還在滲,染紅了布條。
他未看一眼,平靜守在小院門口,手握長劍,劍鋒直指黑暗裏攢動的影子。
作者有話說:
感謝讀者大人們的投喂!!入v前要控制字數,沒辦法加更,v後會多多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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