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虎化回原來的毛色,在花叢裏打滾撲騰,壓折不少金貴花草。
梅念随它撒歡,坐在花架秋千上,足尖點地,有一下沒一下晃着。
她把玩着一枚烏金令,兩指長,背面篆刻了不留仙閣主的私印。
這是蓮娘奉上的,裏面注入了那位閣主的神魂氣息,代表交易成立,完成時限是三個月。
這人有趣,竟然想和她交朋友,也不知背後打了什麽主意。
仔細想來,她沒有朋友。
四境分作滄瀾、離境、曜山,以及仙都白玉京所在的中洲。極北之地,是已被鎮壓的魔淵。這其中有資格與她往來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天驕,可那些人她都讨厭得很。
如果不留仙閣主真能解決她的心頭大患,交個朋友,倒是可以考慮。
懸在心頭的事有了着落,梅念心情不錯,将烏金令收入芥子珠,正要喊小荷過來推秋千,餘光瞥見幾道靈光似流星掠過,墜入了後山劍冢方向。
靈霄宮弟子的本命法器幾乎出自後山劍冢,人死,法器歸。
世上有魔,仙門世家的弟子時常要下山誅魔,這是修行歷練的一部分。
下山誅魔至少有一位厲害同門帶領,這些年雖有傷亡,卻很少出現同時死好幾人的情況。
她叫小荷去打聽,很快得知發生了什麽。
五日前下山誅魔的幾位劍宮弟子遇到難纏魔物。一行七人,死了四人,還有三人失去音訊。
“殿下,失蹤的三人裏,有一個是殷離。聽說歷練堂的花長老正在點弟子去救人……”
茫然片刻,梅念從模糊的記憶裏翻出了這個人——
殷離。
一個經常被她欺負,安靜沉默像道影子的人。
說起來,殷離還是她帶回靈霄宮的,從街邊乞兒一躍成為靈霄宮弟子,許多人羨慕他命好。
她的死對頭晏南雪有個俯首帖耳的竹馬,梅念不甘落下風,恰好在街邊看見被乞丐抱團欺負的殷離,居高臨下問願不願跟着她,從此她指東不許往西。
髒兮兮的小少年仰起頭,露出雙清澈乾淨的黑瞳,輕輕點了點頭,接着又重重點了幾下。
“願意,我願意的。”
從那以後,梅念就有了唯她馬首是瞻的師弟。
他手巧,烤的酥點很好吃。除了平時上課或三月一次跟随同門下山誅魔,其餘時間都跟在梅念身邊,聽從她的吩咐。
靈霄宮山門大陣被破當夜,殷離主動扮成了她的樣子,代替她待在瑤光殿內。
“沒有殿下,我已經凍死在街邊,成了一把枯骨。所以……請一定好好活下去。”
素姑背着她沖出瑤光殿,梅念在夜色裏回頭。
清秀少年塗脂抹粉,習慣性縮着肩膀,身着不合身的華貴裙衫,隔窗與她在濃黑夜色裏遙遙對望一眼。
他很輕地笑了笑,頰邊泛起很淺的笑窩。
後來,梅念落入晏扶風手裏。
她試着打聽過殷離的下落,但靈霄宮遭遇巨變,無人注意一個入門多年修為低微的弟子。
再後來,靈霄宮禁閣上的禁制被破,封印了數百年的魔王重新現世,四境動蕩混亂。
殷離這個名字,就徹底掩埋在過去的記憶裏了。
随着回想,梅念驀然想起前世時,有一次誅魔遠超歷練堂預估的難度,前後去了兩批弟子死傷慘重,最終陸雨霁親自出手鎮壓邪魔。
不就是這一次麽?
那次誅魔,殷離活了下來卻靈脈斷絕再難修行,而陸雨霁不曾受傷,可從那以後時常閉關。
既沒受傷,修為也無損,卻頻頻閉關,這是道心不穩的跡象。
陸雨霁渡劫失敗難不成與邪魔有所關聯?
仙鶴悠揚長鳴,掠過即将沉入青山的落日。
梅念遙望暮色,朝歷練堂發去一只翩跹的淡紫信蝶。
前世的日子,她不要再重來一遍。既然可能和陸雨霁渡劫失敗有關,她要親自走一趟。
有金虎随行,還有數不清的法器與陸雨霁的劍氣護體,此行足夠庇護自身了。
信蝶發出去半炷香,收到了回音。
一只雪白信蝶飛回,卻被阻攔在流玉小築的結界外,不斷上下飛舞。它通身無裝飾,素淨無比,蝶翼處的殷紅靈霄宮徽記是唯一色彩。
那不是歷練堂的信蝶。
會被她所設法陣阻攔在外的,只有漱雪峰那邊發來的信蝶。
梅念擡手一揚,雪白信蝶飛過花叢,停在她指尖,很快化作一行端肅字跡——
“師妹為何要下山誅魔?”
不用想,定是歷練堂那邊不敢做主,上報到漱雪峰去了。
梅念龍飛鳳舞落筆,發去新的信蝶:“少管閑事。我要下山,讓歷練堂把我名字加上去。”
頃刻,漱雪峰的雪白信蝶傳來。
“洛水郡一行路途遙遠。你若想歷練,我安排弟子,明日陪你去附近城郡誅魔。”
梅念最讨厭陸雨霁這點。看似細致周到,實則管得又寬又多。
若不是為了他渡劫之事,她才懶得去跑這一趟。
靈霄宮,漱雪峰。
陸雨霁站在主殿窗前,久久不曾收到下一只信蝶。
腰間的傳音玉簡忽的亮起。
梅念單向禁了他的傳音許多年,此刻,她的聲音清晰傳來,因常年受寒症所擾,她說話時總是淡淡的,矜貴又倨傲。
“師兄是覺得我無法修行,不該下山歷練,應當安分守己待在靈霄宮,少給你添負累?”
師兄二字咬字輕緩,輕飄飄掃過他的耳邊。
陸雨霁緩緩握緊玉簡,沉默望向遠處那繁花簇擁的小峰。
這些年,她從不喚師兄。唯有逼他讓步時,才像現在這樣喚上一聲。
如同對他的嘲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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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日記·二】
昨晚睡覺好像惹上髒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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