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這些年在外面瞎折騰的那些東西,等以後嫁人了,該收的也就收起來吧,別惹得你夫婿煩心。”
無涯書局之事,鄭相宜并未刻意隐瞞,只是鄭大家并沒有想過去了解自己這個女兒,所以他對此一無所知。
全然不知,那個他屢屢投稿卻被拒的無涯書局話事人,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
鄭相宜聽了這話,笑了,她看了一眼自己這位好父親,不疾不徐道:
“我的事父親恐怕還做不了主。”
“放肆!你說什麽?!”
鄭大家方才的儒雅模樣瞬間破功,他勃然大怒,伸出手指着鄭相宜不住顫抖,卻一時半刻說不出一個字。
而旁邊的鄭夫人連忙一邊給鄭大家順氣,一邊責怪道:
“看把你爹都氣成什麽樣子了,天下無不是之父母!還不快給你爹賠罪!”
“父親若是真要我對外面的事兒撩手不管,大可以去尋聖上,請了聖旨回來,我自然可以萬事不理。不過,您能嗎?”
鄭相宜眼中閃過一抹譏诮,她之所以多年只做男子打扮,正是因為無數次自己這位好父親在母親面前露出一副為何自己不是男兒的嘴臉。
于是,她剛滿周歲便被換上了郎君衣衫,這十五年來,真正穿回女裝的時候,少之又少。
現在,他眼看着寧郡王勢大,存心攀附,便要收回他曾經造成的種種傷害,粉飾太平。
這天底下,哪有那樣好的事兒?!
“你放肆!你,你,你這個孽女!聖上也是你能攀附的,你?簡直不知所謂!來人,把她給我關到祠堂去!”
鄭大家氣的大喝一聲,但話落,院中一片鴉雀無聲,那些伺候的下人都只是垂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鄭大家氣懵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反了!反了!都反了!你們,你們知道不知道誰才是你們的主子?!”
“父親這話怕是問錯人了,這院中所有人手都是我的人,畢竟,別的人哪裏有自己的人用的順手?保不齊,就要被人說我要賴上他了呢。”
鄭相宜淡淡一笑,鄭大家氣的高高揚起了巴掌,但鄭相宜不躲不閃,只是靜靜站在原地,鄭夫人連忙拉住鄭大家的衣袖:
“老爺!賞花宴可就在三日後,您這個時候要是動手,那天,那天……”
鄭大家僵了許久,随後這才指着鄭相宜的鼻子道:
“這次饒你一次,但此次賞花宴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說完,不等鄭相宜開口,鄭大家便匆匆拂袖而去,鄭夫人看了一眼鄭相宜,也跟着重重嘆了一口氣:
“冤孽!冤孽啊!”
鄭家這些年一直蟄伏着,未嘗沒有想過那等風風光光的從龍之功,只是時運不濟之時,尚需隐忍不發才是。
可現在,寧郡王的婚事便是一個極好的通天梯,如無意外,寧郡王當是下一任太子,乃至皇帝。
若是皇後出自他們鄭家,那以後鄭家還會差嗎?
一代興,旺三代!
三代之內,只要還有成器的子孫,那鄭家便可代代興旺,長久不衰吶!
三日後,端王府。
三月的杏花正鬧枝頭,如堆雪,如綢緞,如雲似霞,煞是動人。
而端王府的杏園中,便獨擁這樣的美景,十數棵二人合抱的古杏樹下落英缤紛,瓦藍的天空映着粉白的杏花,杏雲連路,搖曳生姿。
一張張黑檀木制的條桌上擺滿了美味佳肴,各色茶點。
離遠了看,只能看到樹下來來往往的一抹抹倩影,她們嬉笑玩鬧,撫琴弄香,撲蝶打扇,自有一種生機勃勃的趣味。
而此時,趙驚瀾就站在不遠處的觀星樓上,他的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擊,眼神卻從未離開那宴上的女娘們。
“鄭家女都來了嗎?”
許久,趙驚瀾終于問出了聲,何慶立刻回道:
“回世子,鄭家的三位女郎已經入席,就是最東邊那三位女郎,撫琴的那位正是鄭家大娘子。”
趙驚瀾的眼中波瀾不興,并未将三人看在眼中,而是繼續問道:
“只有三人?要是我沒記錯,鄭家三房還有一獨女,聽聞其身子病弱,從不見人,怎麽,我這選妃宴也不能讓她露面嗎?”
這話,何慶便不敢接了。
索性趙驚瀾只是略有遷怒,随後又轉而問道:
“女賓已經到的差不多了,男賓那邊如何了?”
何慶自然知道自家世子問的是誰,當即回答道:
“世子,那位鄭三爺的弟子方才與鄭家的女郎們一道來的。”
“只有他?”
“只有他。”
何慶這話一出,趙驚瀾沉默片刻,這才道:
“你确定,這消息遞到裴長風面前了?”
端王府的賞花宴雖說是為了給趙驚瀾選妃,但也不是沒有人家不在上面看對眼的。
尤其是,那裴長風的相好只是鄭家三房的一個小小弟子罷了,要是有人能在這上面看中他,對他來說是天大的恩賜。
只是,就是不知道裴長風怎麽想了。
何慶點頭哈腰的說着:
“世子,您放心吧,這事兒保準已經傳到那位裴公子的耳中!小的用腦袋給您打包票!”
趙驚瀾聞言眯了眯眼:
“……那為何此時他還未到?是因為不在乎嗎?不,不對,如果不在乎的話,趙敦不可能那樣,究竟是什麽原因呢?”
趙驚瀾喃喃自語着,正在這時,一個小厮到何慶耳邊嘀咕了兩句,何慶頓時面色大喜,連忙說道:
“世子!來了來了!裴公子來了!”
趙驚瀾聞言,瞬間撫掌大笑:
“來得好!我就知道他不會不來!”
與此同時,男賓席間,鄭相宜正坐在末端的席位前,慢悠悠的喝着杯中的果釀。
只是,等鄭相宜低頭一看那琥珀色的酒液,便不由勾了勾唇,哪怕是這沾了一點酒氣的果釀,只怕也是一杯就能将某人撂倒吧。
一旁的小蓮卻憂心忡忡的看着鄭相宜:
“小,公子,方才您沒換裝的模樣被老爺看到了,要是等咱們回府裏,老爺怕是又要訓您了。”
“那就不回。”
鄭相宜随口說着,要不是想要探明那寧郡王存了什麽心思,這一趟她都不會走一趟。
“可若是不回,老爺和夫人豈不是要說您不孝。”
鄭相宜聞言,眨了眨眼:
“小蓮,你說什麽呢?現在在外的是鄭家三房的關門弟子鄭安。和養在深閨的鄭相宜有什麽關系?或者說,父親和母親可不一定希望我就這麽壞了名聲,他們會比我更能藏。”
鄭相宜比小蓮更清楚鄭大家他們的想法,不過是待價而沽罷了,可她要是跳出來這個怪圈,誰會低頭誰又能說得準呢?
小蓮聞言,也不由得啞口無言,她細細一想,老爺和夫人這些年做的事一時竟無法反駁小姐的話。
只是,看着自家小姐面色平淡的坐在那裏的模樣,小蓮一時心頭發酸,鼻子發堵。
旁人都只看到小姐一個女娘在外行走,當無涯書局的東家多麽風光,可小姐的苦又有誰知道?
“公子,你真的不考慮寧郡王……”
鄭相宜看了一眼小蓮,小蓮瞬間止了聲,正在這時,葉景和的聲音突然傳來:
“考慮寧郡王什麽?”
小蓮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行了一個禮,小聲嗫喏:
“裴公子怎麽這個時候來了?方才是婢子失言了,還請裴公子莫怪。”
葉景和看了一眼小蓮,沒有說話,只是将目光放在鄭相宜身上:
“鄭兄,你如何想的?”
鄭相宜往旁邊挪了挪,給葉景和騰了一個位置出來,這才繼續道:
“我都穿着這麽一身來了,如何想的還要我明說嗎?倒是你,我記得端王府可沒有給義國公府遞帖子,你怎麽來了?”
“我找的七哥。”
葉景和淡聲說着,解釋了前面的問題,随後看着鄭相宜的雙眼,聲音微頓,一字一句道:
“你在這裏,我總要來瞧瞧的。”
此言一出,二人身旁的時間流速仿佛在一瞬間緩了下來,鄭相宜有些錯愕的擡起眼皮,睫毛輕輕一顫後,這才恍然回神:
“你……”
“我什麽?”
葉景和垂下手,放在一旁的蒲團旁,袍袖寬大,二人的衣袖交疊,葉景和不緊不慢的按住了鄭相宜的手,難得緊張的垂下眼簾,聲音微澀:
“鄭安,我心悅你。你……願意嗎?”
鄭相宜徹底僵在原地,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葉景和,過了好半天這才回過神來,袍袖之下的手輕輕掙紮着。
葉景和見狀,有些失望的松開了手,但很快又振作起來,但下一秒柔軟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葉景和猛的擡起眼,看向鄭相宜:
“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鄭相宜笑了,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眼神卻俏皮靈動:
“葉景和,你說說,牽手……是什麽意思?”
說着,鄭相宜将手指一根根扣入葉景和的指縫,十指相扣,葉景和下意識的收緊的手指,沒有說話。
和煦的日光落在二人的肩上,一陣杏花雨紛紛而落,二人同時看向天空,如水的雙眸中映着藍天、白雲和鮮花,最後都彙于彼此對視時的甜蜜。
“……松開點吧,都出汗了。”
鄭相宜小聲的說着,葉景和連忙松手,用帕子擦了擦,又遞了過去:
“現在沒有了。”
鄭相宜:“……”
“葉景和,你好黏人啊。”
鄭相宜湊到葉景和的耳邊,低低一笑,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葉景和“嗯”了一聲,然後面不改色的牽住了鄭相宜的手。
黏人就黏人。
同一時刻,不遠處的趙驚瀾看到眼前這一幕,唇角翹起。
而更近的杏花樹後,聞琳琅猛的将自己躲在身後,雙手緊緊捂住胸口。
她,她,她看到了什麽?!
作者有話說: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室宜家。——《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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