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第170章會試首場
貢院中,随着天色大亮,考題也随之發了下來,作為會試首場的考卷,葉景和仔細的将七道考題一一看過後,心下驀然一松。
這七道考題分別是三道四書義和四道經義題,而這七道中,其中有兩道都是葉景和曾經做過的原題,倒也算是不枉他此前來到盛京後便一直閉門不出,只專心苦讀刷題了。
而這裏面比較有意思的是題目是四書義中的一題:
“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義。”
這一句話出自《周易·系辭下》,大意是中午的時候,民衆們集中起來,形成了集市,這裏聚集了天下各種各樣的貨物,大家完成交易後退去,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正是這短短的一句話,卻精準反應了遠古時代自給自足的經濟形态正在向以物換物的商品經濟形态過渡。
但對于如今經濟形态已經發展成熟的大雍來說,這道題目的存在顯然不單是讓考生從表象入手,而是更應該鑽研此句的深意。
關于此題,其實可以有多種破題之法。
其一,以聚散入題,由致民聚貨到各得其所的良性發展來論證通過“市”來協調萬方,而至百體皆安、各得其所的深意。
其二,則結合該篇中“《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這句,延伸致民聚貨,為天下公心,變易以通達。
如此種種,不勝枚舉。但是葉景和沉吟片刻,還是決定從更為宏觀,且遵從本心的角度入手,他提筆落墨:
‘通有無者謂之市,定民志者謂之法。致之聚之,無拘無束;故交易而退,得其所義。蓋因貨不擇人,易不相欺,此公正之義。
夫聖人立市,非以一己之利也,非以厚豪右也,為天下萬民而通有無。然通有無之道,任聽自為,則力能致遠者操其奇贏,居地利之所者桎梏其路,而邊鄙細民,窭弱之子終不得焉。市而不公,民起相争,貨困相滞,此萬民何致?此百貨何聚?故聖人之制市也,使地無遠近、人無貴賤、貨無奇正,皆彙于日中之地,而公平可睹。
且夫公平者,其要有四:一曰來者弗拒,二曰陳者弗隐,三曰易者弗強,四曰歸者弗追……’
而就在葉景和聚精會神的提筆書寫的時候,隔壁的二十八號考生只覺得嗓子一癢,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咳嗽聲。此刻,他捏着毛筆的手指指節青白,臉色更是蒼白的厲害。
二十八號緊緊盯着考卷上的考題,腦子飛快的思索着解題之法,可是單薄的衣衫讓他不光四肢,連頭腦都有些發木。等狠狠搖了搖頭,他這才打起精神,在心中一邊打腹稿,一邊鋪紙磨墨,将自己的答案一一寫下來。
兩道四書義寫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原本應該在飽睡一覺後,用來在第二天一早點亮沖刺的蠟燭卻被二十八號在這時候點燃。
他不知道以自己的身體,會試會止步于哪一場,可是,他要是能在前兩場答的好一些,那後續上榜的可能是不是會大一些?
而一牆之隔,葉景和已經将桌板放着與坐板平行躺了下來,身下雖鋪着柔軟的狐裘鬥篷,但還是因為太過堅硬而硌得慌。
不過,這樣葉景和也已經知足了,好歹他還有個鋪的狐裘,那狐裘是一體裁制,所以這才能被帶進來。否則,若是普通棉袍一類,要是摸到裏面有異物,少不得要被拆個乾淨。
葉景和在排隊搜身的時候就曾親眼看到一個考生的棉服裏面的棉花中有一粒棉籽沒有挑淨,便被搜子直接劃開了衣裳驗看,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也不敢多說一句。
這會兒,葉景和蜷曲的躺在木板上面,将狐裘半鋪半蓋,耳邊卻傳來了隔壁毛筆的刷刷聲,他眼中不由閃過了一絲詫異。
但一想到那青年不住傳來的咳嗽聲,又有些理解青年的想法。
可是,這才只是首場,他就這麽拼命,那接下來的兩場他還能撐得下去嗎?
葉景和一邊覺得自己為一個陌生人這麽擔憂有些杞人憂天,一邊縮着脖子在黑沉的夜色中陷入深眠。
首場考了三天兩夜,葉景和聽着隔壁的二十八號咳嗽聲漸漸變得大了起來,哪怕是巡邏的兵将時不時的盯着他審視打量,他也來不及顧及收斂。
等到最後鈴響之時,葉景和聽到到了一聲清晰的松了一口氣的聲音。
莫名的,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氣。
人潮洶湧,葉景和在人群的推擠中被迫前進,等到了貢院門外,他略等了片刻,這才見人群松散了一些。
而就在他看到義國公府的馬車正要過去的時候,一個滾燙的身子撞在了他的肩膀上,踉跄着就要跌倒。
“哎,你……”
葉景和擡眼看去,不由詫異:
“是你?”
二十八號臉頰和嘴唇泛着鮮豔的紅色,眼神迷離,一副被燒糊塗的模樣,但被葉景和扶住後,他還是掙紮着清醒過來,後退幾步咳嗽了幾聲,這才啞聲道謝:
“多,多謝小公子,我病了,你離我遠些,莫要被牽累了。”
二十八號身上的衣裳很是單薄,這會兒寒風吹過,他下意識的打了一個哆嗦,齒關都忍不住跟着顫抖起來。
“既是趕考,怎麽不備一件厚衣裳?”
少年溫潤關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二十八號臉上露出一抹苦笑,但不等他開口,便忽而覺得肩上一暖。
一擡眼,卻見那少年肩上原本擁着的狐裘鬥篷被罩在了他的身上!
“小公子,你……”
葉景和彎了彎唇:
“雖不知兄臺高姓大名,但你我考棚相連,也是一種緣分。兄臺這幾日的刻苦和努力我也看在眼中,這狐裘雖有些髒了,但也有禦寒之效。
如今,我送給兄臺,還望兄臺莫要嫌棄才是。”
“不,不行,小公子,這太貴重了!”
二十八號連連擺手,那狐裘上雖然沾了一些不顯眼的灰塵,可那皮子十分柔軟,皮毛也頗有光澤,哪怕就這麽拿去賣也要值上百兩銀子!
葉景和聞言只是一笑:
“說給了兄臺就那就是兄臺你的了,也不拘兄臺如何處置。星光不負趕路人,願兄臺此番能得償所願。”
葉景和說完,扶着二十八號站的穩了一些,這才拍了拍他的手臂,提着考箱轉身離開。
卻沒有看到,他轉身後,身後的青年那一瞬間怔忪的神情和滾滾落下的熱淚。
義國公府的馬車雖然不遠,但是葉景和幾步走過去,還是被冷風吹的面頰微紅。義國公原本就站在車邊等候,這會兒見到人,立刻用鬥篷罩着他上了馬車,等葉景和坐進去這才帶着幾分責怪的說道:
“你這孩子,讓我怎麽說你好?你倒是只知道別人冷,怎麽不想想自己冷不冷?”
“國公大人,我這不是早就已經看到咱們府上的馬車了嗎?就走這幾步路,不礙事的,反倒是那位考生,他拼了命的去考這場會試,說不定我就能幫他一把呢?”
“你怎麽知道他拼了命去考試了?”
義國公心裏因為葉景和那句咱們府上泛起了一絲甜意,這會兒手腳輕快的給葉景和倒了一杯熱茶。
見少年捧着熱茶暖手,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義國公語氣中的責怪也淡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小外甥是什麽性子,他至情至性,脾性最柔軟也最鋒利,倒是從來不會做沒有章法的事。
葉景和喝了一口茶水,熱乎乎的,微苦中還泛着一絲甜意,他不由多喝了兩口,這才低聲說道:
“國公大人有所不知,他的考棚正與我相鄰,剛才他撞上我的時候,渾身滾燙的厲害,那件狐裘說不定能為他換來救命的藥錢。
況且,他病成那樣還漏夜答題,若是下一場他還掙紮着進了考場,只怕……那到底是一條人命。”
須知道,凡開考後考生進了考場,哪怕發生再緊急的情況,即便出了人命,龍門也不會再開。
前朝就曾經有考生因為夜裏打盹撞翻了蠟燭,燒了一連排的考棚,死傷數十人,只憑貢院裏那些備着吃用的水根本不足以滅火。
若非是老天眷顧降下暴雨,只怕那一夜之間,不知要有多少冤魂。
至于那件送出去的狐裘……葉景和倒也不是沒想過直接給那二十八號些銀錢,但是那姿态太過高高在上,只怕會招來嫌惡,倒不如一件狐裘來的溫和。
“就你好心!”
義國公不由得敲了敲葉景和的腦門,見他神态自如,就知道葉景和這次考得不錯,當下也沒有多說什麽。
等回了義國公府,剛到正廳,還不等葉景和去洗漱打理一下,便見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迎上前來,葉景和不由驚訝道:
“秦院正,您怎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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