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說是今天伺候老太太用膳的時候,裏頭有一道清蒸魚讓她犯了惡心,請了大夫一瞧,就發現有了。”
鄭相宜忽而嗤笑一聲:
“我都這麽大了,我爹那根枯藤還能結了瓜?那可真是……算我沒本事了。行了,先回府,你去傳信讓船等我一個時辰。”
早在她看透了爹娘的鬧騰後,就已經給她老子下了藥,以絕後患,如今姨娘竟然還能有孕……鄭相宜想了想,差點沒忍住笑了出來。
鄭府,鄭相宜一身紅裙進了從大門進入,原本門房原本想要攔住,直到看到小蓮後,這才縮了回去。
奇也怪哉,小姐今日竟然敢不做男裝打扮了。
鄭相宜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門房,等過了二門,這才開口道:
“今天的門子,有些臉生。”
“這不是前兩日磊子鬧了肚子,另一個前段時間剛成了婚,您給他放了婚假,這才挑了一個提拔上來。”
“換了。下次提拔人好好教教規矩。”
鄭相宜說完,便直接朝正院走去,她的身份府中下人無人不知,她雖然素來男裝出行,但他們不能真把她當一個男人。
剛到正院,鄭相宜緩步走了進去,鄭夫人氣的胸口一起一伏,猛的擡頭看到鄭相宜一身女兒打扮,手裏的茶碗直接砸了過去:
“誰準你做這幅打扮?你是要氣死我嗎?!”
“啪——”
鄭相宜雖然躲得快,那茶碗卻還是擦着額角砸了過去,一瞬間血就淌了下來,小蓮不由尖叫:
“小姐!你,你流血了!金瘡藥,金瘡藥,我去拿金瘡藥!”
鄭相宜原本要弓着行禮的身子漸漸站直,她從袖中拿出一方素帕按在額角的傷口上,擺了擺手:
“不忙。母親怎麽動這麽大的氣?”
“哼,我為什麽生氣你不知道嗎?都是因為你不争氣,你要是個男孩兒,這些年我會受這麽多的氣嗎?我說過,再讓我看到你穿一條裙子,別怪我給你扒下來燒光!”
鄭夫人憤恨的看着鄭相宜,在某些時刻,她對這個女兒的恨意毫不掩飾。
如果她不是女兒身,那夫君會不會就不會變心?
他們是不是還會像曾經那樣,猶如一對神仙眷侶一般?
那樣的假設,鄭夫人曾在無數個日夜中做過許許多多回,以至于她看到鄭相宜換上女裝,便心生憎惡。
鄭相宜擡起頭,面頰有些蒼白,唇角笑容不變:
“那怕是要讓娘失望了,我身上這衣裙乃是禦賜之物所制,要是燒了……您要看看父親願不願意求大祖父用祠堂裏供着的鐵卷丹書,換您的性命。”
“鄭相宜!”
鄭夫人一時驚怒交加,看着鄭相宜的眼睛都帶着火:
“你真是翅膀硬了,敢拿聖上來壓我?!”
“母親,這是事實。所有事實存在的東西,都不會單純因為您的意志而産生轉移。”
“你教訓我?西院那賤人都已經有了身子,你爹要是知道,這府裏哪裏還有咱們娘倆的立錐之地?你現在竟然教訓我!你忘了我是怎麽十月懷胎把你生出來的嗎?你忘了,當初我生你生了足足三天三夜,要不是你折騰的我,我又怎麽會生不下孩子?!”
鄭夫人字字啼血的質問着,鄭相宜只是有些倦怠的垂下眼簾:
“是我把您和父親綁在一張床上燕好,求着您二位生下我嗎?”
“你!你一個女兒家怎麽能說這樣的話?!”
鄭夫人瞬間臉色大變,不可置信的盯着鄭相宜,疾步沖了過來。
鄭相宜擡起頭,坦然視之,淡淡道:
“這個時候,我又是女兒家了?母親,您到底想要一個女兒還是想要一個兒子?還是說您既想要女兒又想要兒子,那我可沒有變成一個怪胎的本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響起,鄭相宜的頭微微一偏,等她轉過臉,看着鄭夫人時,卻只在她的眼裏看到濃濃的失望。
“我,我怎麽會有你這樣忤逆不孝的女兒!”
“母親,生而不教,您應當早有預料。本來,今日還想與您分享一個好消息,現在看來還是算了。
若是沒有其他事,我另有要事要去做,就不在這裏惹母親厭煩了。”
鄭相宜欠了欠身,頂着額頭的傷口和臉上的巴掌印大步離開,鄭夫人想要追上來,卻被下人攔住。
等回到自己院子,小蓮連忙拿來了金瘡藥,止血散等藥物,輕輕給鄭相宜清理的傷口後這才撒了上去。
鄭相宜端坐在桌前,垂眸不語,直到冰涼的帕子覆在臉上的巴掌印上,她才輕輕的嘶了一聲。
“小姐,你明明可以躲過去的,為什麽……”
鄭相宜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抹掙紮與迷茫:
“她到底生我一場,只是想出出氣而已。”
“可夫人的哪裏是沖着出氣來的?!小姐你可是女兒家,要是留了疤,那以後的親事……”
“親事?”
鄭相宜笑了笑,沒有多說,而是看向小蓮打趣道:
“怎麽?我們小蓮想嫁人了?可有什麽看中的青年才俊,我可要好好把他調查一下,才能将我們小蓮托付出去。到時候,你家小姐給你準備厚厚的嫁妝,讓你能天天騎在他的脖子上好不好?”
小蓮一下子哭了出來:
“不要!小蓮不嫁人,小姐去哪兒小蓮就去哪兒!”
“傻丫頭,你還真想讓我把你養一輩子呀?”
“嗯,小蓮賴着小姐一輩子。”
“小丫頭年紀不大,嘴巴倒是甜。”
鄭相宜笑眯眯的捏了捏小蓮的鼻子:
“都看你,想嫁就嫁,不嫁我養。”
小蓮又不說話了,等給鄭相宜處理好了傷口後,鄭相宜點了點桌子,吩咐道:
“我走以後,給正院的份例裁半。”
“啊?那到時候夫人肯定會去書院鬧老爺的!”
小蓮不由驚住,要知道,老爺性子清高,不慕名利,也無官無職,以玉湖書院給的月銀,根本養不起整個府裏的開銷。
小姐小的時候,有鄭家當初分家的家底和夫人的嫁妝墊着,等到小姐開始做事後,大半的開銷都拿自己的銀子頂了,夫人平日裏也好奢華之物,要是一個不順心,價值千兩的花瓶也是說砸就砸。
“就是要她去鬧。父親糊塗半輩子,也該清醒一次了。”
鄭相宜唇角扯了扯,啧,想要兒子想瘋了,這下子綠帽戴上了吧?
她倒是好奇,等父親知道他的愛妾和人茍且,珠胎暗結後又會是什麽樣的表情,只可惜那時候她不能親臨現場觀看了。
“這一次西院的消息太慢了,盡快想辦法把人給我安排進去,我要知道那裏面的一舉一動。”
到現在為止,她連奸夫還不知道,可真是太失職了。
小蓮連忙應下,鄭相宜随即便要起身離開,但是她起得太猛,剛一站起,便覺得眼前一黑,又坐了回去。
“小姐!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我緩緩就好了。你去給我準備一身利落點的衣服,別一會兒船都要開了,我還沒趕上。”
“小姐,要不,要不您不去了吧!這銀子就沒有賺夠的時候,您這樣,您這樣我實在不放心。”
“好了,我有分寸。”
鄭相宜揮了揮手,小蓮只能一步三回頭的去準備了,她們小姐雖然看着性子随和,可是她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等小蓮拿了衣服回來,鄭相宜換上後,照着鏡子看了看傷口,又上了一次藥這才朝府外走去。
碼頭邊,鄭相宜剛到,一群手下便紛紛起身,拱手一禮:
“東家,您來了。”
“我沒來晚吧?”
鄭相宜淡淡一笑,手下連連搖頭,等擡起頭看到鄭相宜額角的傷口後,又不由面露驚訝:
“東家,您的頭……”
“走路不當心,撞到了。”
那您臉上的巴掌印呢?
手下們卻沒敢多問,鄭相宜倒也淡定的發號施令:
“既然人都來齊了,便準備登船吧。”
“鄭安。”
鄭相宜正要上船,忽而身後傳來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她詫異萬分:
“你怎麽來了?”
葉景和的呼吸帶着喘音:
“我不算來遲吧?報喜耽擱了些時間。”
鄭相宜怔了怔,要是她沒有回鄭家一趟,怕是葉景和要跑空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碰碰運氣罷了。不過,看來我今天運氣更好。”
葉景和上前幾步,看着鄭相宜的臉,忽然面色一沉:
“你的臉,誰乾的?”
“我走路不小心……”
“鄭安,這種事兒你也要糊弄我?”
葉景和攥緊了拳頭,臉色鐵青,明明不久前和他分開的時候,她還是那樣明媚陽光,臉上的皮膚光潔如玉,白皙潤澤。
可是此時此刻,她的額角包着滲血的紗布,臉頰上還有一個不甚明顯的巴掌印。
葉景和認真看着,鄭相宜的臉本來就小,但那巴掌印卻落了一個近乎完整的輪廓,應當是一個手比較小的人,應是女子。
“你既然不願意說,那我猜一猜如何?你方才換了衣服,應當是回家了,能對你施暴,還能讓你為其遮掩的女子……是你母親,對嗎?”
鄭相宜臉上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她垂下眼皮:
“葉景和,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給我留點兒臉嗎?啧,這麽狼狽的模樣被你看到了,我以後怕是要沒臉見你了。”
“胡說什麽?”
葉景和擡起手,想碰一下那略微腫脹的臉頰,但又覺得不妥,放了下去:
“因為什麽?你額頭的傷口要是再偏一寸,可就到眼睛了。”
“……可以不說嗎?”
葉景和沉默幾息:
“可以。”
鄭相宜“嗯”了一聲,下一秒,眼前突然多了一顆散發着奶香味的糖果:
“心情不好,要來顆糖嗎?是你喜歡的牛奶味兒的。”
少年攤開掌心,那顆白色的糖球在他修長如玉的手指襯托下,都變得精致起來。
鄭相宜一怔,随後捏起來丢進口中,輕輕道:
“很好吃,謝謝。”
謝謝有人能在她被痛苦、茫然包裹時,願意給她一點甜。
只是,這一顆糖似乎比她研制出的手榴彈危機還要大,她本來……不覺得委屈,也不想哭的,現在竟覺得鼻子發酸,眼眶泛澀。
“葉景和,都怪你!”
下一秒,葉景和僵立在原地,脖頸被環住,鼻尖只有淡淡的玫瑰清香,以及耳邊少女低聲抽泣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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