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景和想了想,如是說着。
“是嗎?那要我送你一程嗎?我即刻也要歸家了,和你同路。”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還要會寝舍洗漱一下,換身衣裳,怕是需要耽擱會兒時間。”
“不妨事兒,我等你。”
鄭相宜随意的說着,她也懶得回家,能晚點回去就回去,省得受爹娘的夾板氣。
等葉景和換了一身青色的常服出來時,那通身都帶着一種溫潤到骨子裏的氣質,整個人都仿佛自帶柔光:
“久等了,走吧。”
葉景和的小院多日未歸,可是門前的灑掃卻十分乾淨,只是等葉景和剛一下馬車,就撞上了回來的石越。
看到葉景和的一瞬間,石越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慌亂。
“石越,你怎麽在這兒?”
石越低下頭,忙道:
“少爺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小院的炭火不夠了,如今眼看着要入秋了,我便想着多采買些回來。”
葉景和的目光在石越身上掃了一圈,他的鞋邊沾着淡淡的青苔,那是炭火儲存時最忌諱的潮濕。
“是嗎?”
葉景和的聲音淡漠,帶着幾分意味不明,石越連連點頭。
正在這時,鄭相宜從馬車中探出頭來:
“景和,介意我讨口水喝嗎?”
葉景和深深看了一眼石越,當着外人的面兒他沒有第一時間和他計較。
“當然可以,我這裏什麽時候能少你一口吃喝?還要不要吃巷子口那家的素面?”
小院巷子口的素面堪稱一絕,據說是用山菌和時令蔬菜熬煮成的湯底,一口下去就可以掀掉人的眉毛,鄭相宜每每過來都要連吃兩碗。
但今天鄭相宜只是咽了咽口水,然後擺了擺手:
“今天不餓,就不吃了。”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屋子,鄭相宜反手将門合上,葉景和眼皮一顫,看着她:
“鄭兄,你這是……”
“景和,你這個下人不對。”
鄭相宜一臉嚴肅的說着:
“我剛剛看到他的側臉,想起三月前,我在雲州曾經見過他!”
鄭相宜自認自己雖然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但腦瓜也還算靈活,對于見過的陌生人,雖然不說當時就能刻在心裏,但過後再遇到她總是能認出的。
“什麽?三月前,他确實告假探親,可是我怎麽不記得他在雲州有親眷?”
葉景和沒有懷疑鄭相宜的話,鄭相宜還不至于誣陷一個下人。
“我看是你太寵着他了,養大了他的心,你可知道當時他見的是什麽人?”
鄭相宜看着葉景和,一字一頓道:
“是雲州的連家,連家的小神童連奉賢走的和你是一個路數,三年前他也下場考了秀才功名,不過他是十三歲中的小三元。說起來,我這裏倒是有一個關于盛京的傳言,有人說,待你殿試考中,聖上定是要重用你,順便給天下人做一個表率。”
葉景和聽了這話,眉頭微微蹙起:
“你的意思是……連奉賢想和我在鄉試一較高下了?”
“不無可能。而且,連家的情況和裴家差不多,正是後輩青黃不接的時候,要是他能勝于你,就可以接住那滔天贊譽,還有……本來應該屬于你的一切。”
葉景和聽了這話,倒是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對于鄭相宜口中的傳言,他比鄭相宜知道的更早,更清楚明白。
但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有将所謂的傳言放在心上,大事輕易不外洩,外界的大多都只是煙霧彈而已。
只是,現在連家上了這個鈎來對付他……葉景和很難評怎麽這世上會有如此思想簡單的人。
是肉嗎就咬鈎!
而且,葉景和行事素來喜歡比別人多思考幾步。假設,這個傳言連家信了,那他們不會真覺得把他踩在腳下就萬事大吉了吧?要是當今聖上真如傳言中那麽看重他,那他們此刻這麽跳,那不純是給當今聖上的臉上抽巴掌嗎?
除非,是有人給他們在撐腰,能保得住他們……或者說,他們的存在純粹就是給當今聖上找不痛快。
是西戎,還是朝中勢力呢?
“這件事,你我暫時裝作不知道。鄭兄,你派人即刻走一趟青州,去看看石越的母親還在不在,好不好。”
葉景和眼中閃過一道冷芒,自己人的軟肋在哪裏他一清二楚,如果石越的母親真的出事,那麽石越此前的種種所為就有說法了。
“好。那你還住小院嗎?要不你還是回寝舍住吧,身邊有這麽一個狼子野心的人在,你也能睡得着?”
葉景和看了一眼鄭相宜: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留在這裏,不能打草驚蛇。”
鄭相宜不說話了,她最佩服葉景和的一點,就是不管發生什麽,他好像都泰然處之,從容不迫。
那石越可是打葉景和成為裴府公子後,就一直帶在身邊的,聽說兩人還曾算是生死之交,若是曾經被她視為摯友的韓五活過來背叛了她,鄭相宜都不敢想自己會做什麽!
“可是……這件事終究還是有些太冒險了,要不我給你留兩個人吧。”
葉景和聞言,搖了搖頭:
“不用擔心,我心裏有數。”
見葉景和執意,鄭相宜想了想,給他塞了一個新研制的信號彈:
“那這個你拿着,要是真有什麽事,打開窗戶放出去,我的人會即刻過來。”
葉景和拗不過,只好收了下來,一臉無奈的看着鄭相宜:
“哪裏至于就這樣了,我又不是那等文文弱弱,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些年我在外行走,可聽說過有同行的學子,因為嫉妒另一學子的才學給他投毒……算了,不說這種晦氣的事兒了!你肯定沒事,我先去安排人走一趟青州。”
鄭相宜揮了揮手,直接推門離開。等鄭相宜走後,院子又恢複了寧靜,過了片刻後,石越這才走了進來。
“少爺,鄭公子怎麽走的那麽快?水才剛燒好。”
“不忙,這段時間讓你守着個空院子,辛苦你了。”
葉景和擡起眼皮,看向石越,石越只是抓着褲腿,低着頭,連連道:
“不,不辛苦,一點兒都不辛苦。”
“不,我覺得你還是辛苦了,等這兩日我抽空再找兩個人來小院做工,一個煮飯,一個做灑掃,你說怎麽樣?”
石越震驚擡頭,神情有些勉強:
“少爺不日就要下場,這種瑣事怎麽能讓少爺操心?況且,這節骨眼上少爺讓一些生人來咱們院子,要是萬一打擾到您,那就不好了。就算,就算少爺真的想要請人,還是等您考完鄉試吧。”
哦,看來還真是沖着他這一次下場鄉試來的。
“你的顧慮倒也不無道理。”
葉景和看似随意的說着,石越則悄悄的松了一口氣,等目光落在葉景和臉上時,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之後的數日,葉景和照常在小院裏起居飲食,順帶讀書做題,不得不說鄭相宜搜羅回來的這些題目都很有新意,是葉景和以前沒有見過的類型。
做這種題目,圖的就是對出題人思路的把控以及自己破題的角度。
在葉景和将一道題分別從三種不同的角度破題後,石越端着一碗消暑的酸梅湯走了進來:
“少爺,您今天都已經讀了兩個時辰的書了,歇一歇吧。這酸梅湯跟咱們青州李記糖水鋪的味道一個樣,您嘗嘗!”
“嗯,好,把酸梅湯端到外間,我把最後一點寫完就來。”
石越應了一聲後,腳步輕快的走到了外間,不多時葉景和走了出來,他端起酸梅湯幾口飲盡。
沒一會兒,便困意襲來。
“春困秋乏的,我去眯一會兒。書房桌子上那些紙的墨跡還沒有乾呢,你不要随便亂動。”
葉景和叮囑一聲,便走到裏間閉上了眼,沒一會兒,他的呼吸便已經變得均勻起來。
“少爺,少爺……”
石越一連喚了幾聲,葉景和都沒有反應,他這才轉過身,輕輕一嘆,朝着書房走去。
不多時,石越便帶着方才葉景和寫好的破題思路離開了小院。
等葉景和再醒過來的時候,暮色已經降臨了小院,他看着窗外昏黃的日光,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随後,葉景和便看到石越垂頭耷腦的站在一旁,不由笑了笑:
“怎麽了這是?”
石越欲言又止,過了半晌,這才小聲道:
“少爺,方才書房的窗戶沒有關住,風把您寫的東西吹起來落到水裏了,我沒來得及救下。”
石越如是說着,一副十分歉疚的模樣,葉景和盯着石越頭頂看了一陣,這才淡淡道:
“既然是風之過,那就不怪你。況且,你我相識這麽多年,就算你真的做了什麽錯事,我還能真的怪你不成?只要你坦誠相待,我總不會與你計較的。”
“少爺……”
石越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葉景和心中也升起了一絲期待,但很快石越又低下了頭:
“少爺待我的好,我自然明白。”
葉景和閉了閉眼,語氣毫無波瀾:
“罷了,你出去歇着吧,我剛睡醒,我腦子還有一些昏沉,讓我自己緩緩。”
“什麽?那少爺可要找郎中瞧瞧?我去給您請——”
“不必忙,我沒有什麽大礙,你先出去。”
石越一時心亂如麻,他下的蒙汗藥是他花了重金買來,說是只會讓人沉睡,沒有其他壞處的,可少爺怎麽會頭昏呢?
等石越走後,暗一的身影落在一旁,聲音輕之又輕:
“公子,他把您的墨寶給了連家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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