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溫畫扇進去了,葉景和負手站在門外的石階上,朝不遠處的花叢看去,頓生幾分奇怪,那泥土沾着幾分褐色有些眼熟。
“……裴公子莫要貪看,那裏前兩日才折了三條人命,如今頭七可還未過呢。”
葉景和擡眼看去,正是那個将他們引來的侍從,看着他繃着臉,一本正經的模樣,葉景和只是笑了笑:
“吓唬我?閣下是想說鄭家人嗎?難道,那日大人就是讓他們在此地俯首就戮嗎?倒也不怕施展不開?”
侍從:“……”
“難怪鄭家老太爺死前都對裴公子念念不忘。”
葉景和唇畔的笑容僵住,他算是明白為何今日林相會請他走這一趟,原來是因為鄭家人。
二人正說着話,溫畫扇就退了出來,他如今年紀尚幼,和林相本就沒有什麽好說的,林相看在溫歲章的份上見一面,已經算是給溫家的面子了。
“既然無事,我們就走吧!”
溫畫扇推着葉景和朝外走去,等離開了別苑,這才抱怨道:
“哼,只接不送,沒規矩!”
“溫兄本也不必跑這一趟,不是什麽大事兒。”
“別念了啊,不親眼看着你好好走出來,我能放心?對了,林相找你到底所為何事?”
葉景和想了想,挑着能說的給溫畫扇講了,至于林相的收徒所言,他壓着沒說。但即使如此,也聽的溫畫扇一愣一愣,聲音都不由得拔高了:
“咳咳,你的意思是,你府試後不光寫了話本子,還總管了當時青州魚鱗圖冊的修正之事?不對,我是聽說那邊有個裴總事很厲害,可是,可是……”
可是,那人是長風?!!
呵,別人考完府試考院士,恨不得将自己關在屋子裏閉門不出,潛心學習,可是長風呢,他可太能折騰了!
“我當時心裏也沒底,但還是想要勉力一試,畢竟你知道的我已經有了秀才的功名,去院試也只是走個過場而已。”
“停之停之!長風,這話你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在書院萬不可多說一句,否則我真怕你走在書院都要被人套麻袋的!”
葉景和無奈一笑:
“溫兄有所不知,正因此事,院試那位主考官大人對青州事宜十分關注,所以所涉題目多與魚鱗圖冊修正所需的知識有關,我也算是僥幸而已。”
“好了,可以了。”
溫畫扇深吸一口氣,指着葉景和,半天才吐出一個詞:
“妖孽!”
“別啊,溫兄,是你讓我說的,你現在又嫌棄我了?”
“我哪敢啊!我決定了!三年後我無論如何也要去考鄉試,三年後,你應該還有的磨吧——”
溫畫扇警惕的看着葉景和,葉景和舉手投降:
“是的,沒錯,溫兄怎麽知道?”
“啧,我還能猜到你後面說不定會一鼓作氣,直接追上殿試!反正,我絕對絕對不要和你同考!”
溫畫扇義正言辭的說着,葉景和想了想:
“那個,溫兄,我準備參加六年後的鄉試,要是我真想往殿試上沖一沖,那到時候我們是不是也會同場啊?”
溫畫扇:“……”
“你,你別說話了!”
葉景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了,不和溫兄玩笑了,左右今日已經請假了,正好請溫兄帶我在這城中轉一轉如何?”
葉景和這話一出,溫畫扇勉強振作起來:
“那你可就問對人了,雖說這些年我收了心,在書院苦讀,但早些年有子秋那小子在,青州城我也算是玩遍了的!走着!”
熱鬧的街市上,二人同游,賞玩觀景,好不自在。
等暮色籠罩大地,二人這才乘着馬車回到了玉湖書院,這是等到了書院門口,葉景和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鄭兄?”
溫畫扇看着鄭相宜,思索了一下:
“你是,鄭大家的弟子?”
葉景和不由詫異,什麽鄭大家的弟子,風雲衛查出來的……她明明應該是鄭大家唯一的女兒!
鄭相宜沖着溫畫扇客氣的點了點頭,這才看向葉景和:
“裴公子,可否撥冗一見?”
葉景和品了品,只覺得這語氣怪怪的,但也沒有拒絕,一旁的溫畫扇忍不住吐槽:
“好嘛,前腳見了林相,後腳又要見鄭大家的弟子,長風你這一天還真是不得閑。你是大忙人,我可遭不住,我就先不奉陪了!”
“溫兄先行一步,我稍後就回。”
等溫畫扇走遠,葉景和這才走過去,溫聲道:
“鄭兄這是怎麽了?忘了告訴鄭兄,鄭倫已經伏法,至于其他鄭家人,哪怕他們可以平安抵達盛京,只怕也不得好過。”
鄭倫說來死的荒唐,據說是被關在暗牢中,又饑又渴,又驚又怕之下驚懼而亡,前一夜還有氣,等到第二天風雲衛去探查的時候,整個人都已經硬了。
“不是為了此事。”
鄭相宜看了一眼葉景和,朝一旁的小路走去,等到周圍一片安靜後,鄭相宜突然看向葉景和:
“宮廷玉液酒——”
葉景和的心跳停了一瞬,鄭相宜撓了撓臉:
“怎麽,不看春晚?那數學總知道吧?奇變偶不變!”
一句話的功夫,葉景和原本心底炸開的情緒漸漸平複,他朝着虛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暗一避開後,這才看向鄭相宜:
“……鄭兄今日特意來書院山門前,便是為了與我說這個嗎?”
“不然呢?葉景和,你猜我為什麽讓人盯着那第二次給我遞稿子的人?他可不單單仿了你的文風,還有……你那些和這個時代截然不同的用詞習慣。”
鄭相宜頗有幾分複雜的看着葉景和,當初她之所以協助将無名先生的話本推廣開來,便是因為看在二人的老鄉情誼上。可是她在青州勢微,鞭長莫及,石越又十分滑手,屢次想要知道那無名先生的真容是什麽,終不可得。
沒想到……兜兜轉轉,那人近在眼前!
葉景和的聲音都有些乾澀,他今天這是犯了什麽太歲了?馬甲一層接一層的掉!
“……好吧,我認輸。符號看象限,重新認識一下,2017,J市葉景和。”
葉景和伸出手,鄭相宜望向眼前的少年,半晌,深吸一口氣,握了上去:
“2018,C市鄭安。”
二人的手掌一觸即分,甚至還有幾分潮濕,顯然彼此都十分緊張。
緊張過後是一段冗長的沉默,最終,鄭相宜打破了沉默:
“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三年前。你呢?”
鄭相宜倒吸一口涼氣:
“三年……你是真6啊,我胎穿,我說你這人腦子到底怎麽長的?心眼也忒多!
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那什麽,你還擱那給我揣着明白裝糊塗,要不是林相讓人從我這兒要了你的手稿,還派人去請了你一趟,哼!”
鄭相宜震驚過後滿腹怨念,葉景和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以為,看破不說破,才是你的做事風格。”
“呵,其他事我自然可以做到,可是這件事……葉景和,你真的不會孤獨嗎?”
不等葉景和回答,鄭相宜直視着他的眼睛:
“不!你會!那天觀心亭中你在低沉失落什麽?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鄭相宜聲音哽咽了一下,葉景和閉了閉眼,睜開:
“想的,但是我在那個世界唯一的牽絆都沒有了,在這裏我也适應的不錯,你覺得呢?”
“……是,你真的很優秀。”
鄭相宜低下頭,看着腳尖:
“我是孤兒,可是來了這兒以後,我覺得我還不如當孤兒!爹娘不要我,友人離我而去,兜兜轉轉,活這一輩子我還是什麽都沒有!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翻起你的話本時,是何等的心情!”
那時,她嗅到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唯一的同類氣息,她差一點便想不顧一切直奔青州了。
夜裏風聲呼呼吹過,仿若嗚咽。
“鄭兄,很抱歉我當時沒有決定與你相認,但哪怕再來一次,我也仍然會是這個決定。我希望你從理智的角度看待問題,不是還有一句老話,老鄉見老鄉,背後來一刀,你是真的不怕嗎?”
葉景和看着鄭相宜,認真的說着,鄭相宜咬了咬唇:
“你怕我害你?”
“我怕我利用你。鄭兄……你懂火——藥,你應該知道這對這個時代意味着什麽。”
葉景和緩緩說着,能夠直接将人炸死的火——藥配方可不是普通貨色。
鄭相宜的嘴唇顫了顫,葉景和拍了拍她的肩膀:
“身懷利器,終将殺心四起……但我是和平主義者,所以還是當不知道的好。”
鄭相宜愣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
“不對,你又忽悠我!我在你面前掉馬的時候你還不知道……”
“鄭兄,容我提醒你一句,那時候我們才是初次見面,輕易向別人交付信任,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鄭相宜:“……”
“反正好話壞話都是讓你說了呗!”
“鄭兄,你着相了。那我請問鄭兄一個問題,你今日與我将這一切攤開,又想做什麽?”
鄭相宜眼中閃過一絲茫然,是啊,她将這層窗戶紙捅破,又能做什麽呢?
片刻後,鄭相宜看向葉景和:
“我不想做什麽,如果非要說想做什麽的話,那我只想告訴你,這個時代我們才是同路人。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們有攜手共進的時候。”
“好,我等着那一天。”
鄭相宜說完後,整個人仿佛陷下了什麽枷鎖,輕輕的籲了一口氣:
“行了,我這人不喜歡把話藏在肚子裏,今天該說的都說完了,以後有機會再見吧!”
說完,鄭相宜背對着葉景和擺了擺手,朝着馬車而去。
葉景和搖了搖頭,等回到寝舍,剛一打開門,就撞上了一臉興奮,眼巴巴守着的溫子秋:
“長風!你可算回來了,再和我說說無名先生的事兒吧!”
作者有話說:
無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