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第144章菊花糕
葉景和率先打破沉默:
“鄭兄,先入座吧。”
鄭相宜看了葉景和一眼,忽而一笑:
“你看這事兒鬧的,要是早知道這些天風雲衛查鄭家是因為你,我也就不折騰了。”
聰明人之間的相處,就是從不多問。
“哪裏,鄭兄可不是折騰。”
葉景和微微一笑,執壺斟茶:
“還不知鄭兄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有一樣東西,想要給你瞧瞧。”
鄭相宜倒也沒有含糊,直接從袖中取出了一本書,遞了過去,那上面還帶着新鮮的墨香,葉景和眉梢一挑,接過來翻開細看。
鄭相宜則低頭喝茶,只是目光落在葉景和的身上時,流露出一絲複雜。
崔一看了二人一眼,只覺得有些怪怪的,随即開口:
“我記得無涯書局在青州亦有開設,鄭公子的長輩果真疼愛小輩。”
鄭相宜聞聽此言,動作一頓,客氣卻敷衍道:
“這位大人說的是。”
崔一一噎,看着年歲小小,這嘴巴倒是嚴,要真是家裏長輩疼,哪裏會讓他這麽一個小少年獨自過來?
“師傅,你來看吧。”
葉景和看完那本書後,臉色十分難看,崔一連忙接了過來。
這是一本話本子,大概講的是亂臣賊子當道,導致各種天災頻出,老天不容,幸而曾經正統的太子留下血脈,最終其為了百姓勇敢和亂臣賊子做鬥争,并且最後登臨巅峰,治下民心所向,四海升平。
當然,這話本子裏還涉及了不少平民大衆喜聞樂見的感情糾葛和伸張正義等等劇情。但即使如此,也無法掩蓋其背後之人的狼子野心。
平心而論,這話本子有當初葉景和特意寫給西戎人那話本子的文風,模仿的十分肖似,也很能調動人的情緒。
要是葉景和不是無名先生,幾乎要以為這東西就是出自自己之手了!
這次的事兒,他還真是摻和對了,否則真等髒水潑到自己身上再來應對,那可就來不及了。
“鄭兄,這本書無涯書局刊印了多少冊?可有售賣?”
葉景和這話一出,鄭相宜只道:
“只此一本,也是我讓人做出來的母版,來糊弄那些人的。”
鄭相宜這話一出,葉景和心底繃着的弦兒方才緩緩松開,鄭相宜看着葉景和,口中道:
“而且,我與這人簽下契書,拿下了這話本子獨家刊印權。”
“哦?那人也肯?”
“肯。我無涯書局可是将無名先生的話本子傳遍大雍,他尋上門來,看中的也正是這一點,優勢在我,如何不肯?
我本以為這話本子與那位無名先生同出一人之手,不過細細觀之還是有許多出入,再加上……我自認自己在文字這方面還算敏銳,看出了點不合适的東西,便将此物暫時壓在手中。”
鄭相宜說的平淡,可是她既然與對方簽的是獨家刊印的契書,只怕所承受的壓力只多不少。
聽到這裏,葉景和徹底放下心來,誠心誠意的拱了拱手:
“鄭兄高義!”
“啧,這算什麽?無名先生的話本子火了後,多的是人效仿他的文風文筆來遞稿子,這本的筆力倒是不錯,只可惜用心實在不良。”
若是真将這話本子傳出去,來日戾太子血脈歸來,有了多年的潛移默化,再加上那話本子裏民心所向,四海升平的美好願景吊着,怕是能讓他一呼百應,到時候可就不僅僅是一個話本子的事兒了。
當然這也離不開鄭相宜本人對于時局的認知與把控,否則若是如尋常閨閣女娘不知政事,一時半刻怕也不能深思到這一步。
崔一飛快的翻完話本子,二人已經快喝完了一壺茶水,這會兒崔一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這群畜牲!”
可不是畜牲,那些西戎人縱使将大雍話說的再流利,可是對于大雍本土文化的認知遠遠不夠,能寫出這樣話本子的人,只能是大雍人!
鄭相宜看了一眼崔一,忽然報出一個地點:
“柳枝巷東起第五戶。”
崔一愣了一下,鄭相宜很有耐心的繼續道:
“大人,這正是那位把話本子送來,并且與我簽訂契約書之人的住處。這些天,我的人一直盯着他,大人此刻過去,他還跑不了。”
這話一出,崔一直接彈了起來,沖着葉景和拱了拱手,飛快朝門外去了。
“鄭兄果然非比尋常。”
葉景和讓人換了一壺茶水,鄭相宜只是扯了扯嘴角:
“葉景和,這現在就咱們兩個,你倒也不必這麽客氣。既然今天碰到你這個熟人,那我就多問一句,鄭家經過這次的事兒,還能活着嗎?”
“鄭兄問的是鄭倫還是鄭家?若是前者,他會死,若是後者,我不能保證。”
鄭相宜聽了這話,皺了皺眉:
“勾結西戎也不能送他合族去死嗎?”
葉景和不知道鄭相宜對于鄭家這種刻進骨子裏的厭惡來自于什麽,此刻也只道:
“鄭家雖以裙帶關系立足,但恰恰因為如此,只要京中有人保他們,再加上當初鄭家先祖的開國之功,很難将他們一氣按死。”
說是這麽說,葉景和心裏卻清楚,只怕當今聖上也不能在這個時候随意将鄭家盡數處決,否則,會讓那些老臣徹底寒心。
除非……有一把好用的刀。
葉景和思索着,捏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義國公之所以不來,恐怕也是因為這件事涉及的鄭家交由他來處理,只會起到反作用。
鄭相宜聽到這裏,神情恹恹:
“行吧,白忙活了。”
“怎麽能算是白忙活呢?鄭兄此次非但沒有中西戎的毒計,反而還擺了他們一道,于國有功,只怕少不得恩賞。”
“我又不差那點兒,什麽恩賞都比不過把鄭家那些賤人放了煙花給我看來的舒坦!”
鄭相宜這話一出,葉景和看了她一眼,将一碟菊花糕往鄭相宜手邊推了推,他方才就觀察到了,兩個人在點心上的口味都是喜清淡,不喜甜膩的。
“不知鄭兄可有興趣說說,鄭家究竟是如何惹怒了你?”
“他們欠我兩條人命。”
鄭相宜無意深談,但是這件事在她心裏壓了三年多,此刻這在眼前少年多說兩句,似乎……也無甚大礙。
“甚至,這兩條人命的家人都已經放棄為她們讨回公道了,可是我記得,我記他一輩子!”
鄭倫那賤人倒是教給她一件事——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
無涯書局,是她在自己最憤怒的時候設立的。
那是她便立誓,遲早有一天,她會掌控天下的喉舌!
葉景和沉默了,鄭相宜取了一塊菊花糕,安靜的吃完,方才洩出的戾氣也在此刻消散:
“方才是我失态了,葉景和,你真的會殺了鄭倫嗎?”
葉景和擡眼看向鄭相宜,鄭相宜只是懶懶的擺了擺手:
“別這麽看着我,你那天看着鄭倫的眼神和我一樣,有殺氣。”
鄭相宜咧嘴一笑,那樣的眼神,她曾在三年前的銅鏡中看過無數回。
“鄭倫此人十分歹毒,他若不死,以後一定會給你找無數麻煩。你會殺了他的吧?”
葉景和深吸一口氣:
“是的,我會。鄭兄可能安心了?”
鄭相宜笑嘻嘻的點了點頭,捏起一塊菊花糕送入口中,菊香濃郁,帶着絲絲苦澀,卻又回味甘甜,是一塊好點心。
*
盛京,正值夜深,風雲衛的信衛連夜進入宮闱:
“報!東州八百裏急報!請奏禦前!”
皇帝披着寝衣坐在桌前,看完了崔一派人送回來的密報後,沉默良久。
說真的,要不是知道太子大安,他看到這則密信的時候,第一時間都想直接發兵西戎了!
憑什麽他都已經是孤家寡人,戾太子卻還能血脈不息?
但現在太子活着,他後繼有人,這事兒就不能這麽辦了。
鄭家這是又想要從龍之功啊,他容不下這種不知死活的東西,但有太祖皇帝對鄭家的恩眷和丹書鐵卷,要是随意将鄭家滿門抄斬,只怕那些世家都要擰成一股繩來和他對着乾了。
皇帝在桌前坐了一個時辰,天光已經微亮,鄭瑞上前小聲請示:
“聖上,天快亮了,您是繼續睡一會兒還是讓奴給您更衣?”
皇帝如夢初醒,他看了一眼鄭瑞:
“傳林相觐見。”
鄭瑞立刻應了一聲,兩刻鐘後,已經病愈的林相又來到了他闊別多日的禦書房外。
“相爺,您在此稍後片刻,奴去向聖上通禀一聲。”
林相微微颔首,初升的晨曦落在他的有些花白的發絲上,此刻故地重游,別有一番心境。
畢竟,以前他來禦書房時,有聖眷在,長驅直入也無不可。
不多時,鄭瑞出來将林相請了進去。一進去,林相未敢拿喬,忙俯身叩拜,皇帝見狀,親自起身上前将林相扶了起來。
君臣二人四目相對,林相聲音哽咽:
“聖上,多日不見,您怎麽瞧着清瘦了。”
“林卿,先起來,先起來。”
皇帝起身背過身,飛快的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大步走到了禦案前,又賜了坐,林相一時只覺得恍如隔世,好像當初君臣之間的裂隙從未有過。
“……此前種種,非朕之本意。”
皇帝冷不防說出一句,林相聞言,只老淚縱橫,連連點頭:
“老臣,老臣明白!老臣明白!”
若是聖上真的不信他,等待他的不會是病愈,而是病逝。
“都是老臣識人不明,罪在老臣,倒是讓聖上為老臣之過做了許多……”
林相一時泣不成聲,皇帝聞言,只是輕輕一嘆:
“事情已經過去了,林卿便不必再提了。不知林卿如今身子,可大安?”
“好了,都好了。聖上特意請太醫為臣診治,太醫院的太醫們素來醫術精湛,臣已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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