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景和說到這裏,眸子一彎,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們來的這個時候剛剛好,正好是收獲的時候,他們必然不會舍得将勞動力藏匿起來,正好可以點一點這個村子的人和地。”
“啊?哦哦!”
崔一連忙跟上,葉景和也不說話,只是頂着太陽,搖着葉子扇,慢悠悠的在田間地頭走着,不像是來辦差的,倒像是一個路過的旅人。
所以,田裏的農人在看了一眼兩個外鄉人後,便又開始彎腰勞作起來。
許是為了方便灌溉的緣故,方白村的耕地是在一條小溪的沿岸而建。
這些土地的形狀大致都極為規整,與葉景和在魚鱗圖冊上看到的,別無二致。
而田裏勞作的并不只有壯年男女,還有一些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和滿地散落的孩童,但他們都沒有閑着,而是将遺落在田間的麥穗塞到自己的籃子裏。
這麽一來,整個人村子的人口也極為清晰。
葉景和看着看着,他忽然眉頭一皺,心裏默默算了算,這裏的耕地數量和人口數目其實是和魚鱗圖冊上大致能對的上的。
當然,具體的還是需要和黃冊結合,但這一點目前不是葉景和來此的主要目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這兒,青州大疫波及全境,一個方寸縣就能逃過嗎?
如果它沒有逃過,那現在這些幾乎完整的人口又是從哪裏來的?
“公子,怎麽了?”
崔一看到葉景和頓住步子皺起眉頭,随即低聲問道,但不等葉景和回答,遠處的路上,馬車已經探出了一點車頂:
“走吧,師傅,餘縣令來了。”
餘縣令這會兒雙腿發軟的下了馬車,這兩人是自己騎馬跑得痛快了,他坐着馬車在後面死命的趕,這才好容易趕上,害得他身子骨都快颠碎了。
但不等餘縣令抱怨,葉景和随即迎上去,笑盈盈的說道:
“餘縣令見諒,這一次趕路師傅正在教我騎馬,方才一時興起,倒是忘了您在後頭。”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尤其是葉景和這話一出,餘縣令原本懸在心間不上不下的巨石緩緩放下。
他就說這個裴總事再怎麽厲害,也只是一個嘴上無毛的黃口小兒,辦事能有什麽章程?
說是來辦差,結果路上還學騎馬,他以為他是什麽人,還一心二用起來了?
“無妨的,裴總事少年心性,我能理解。正好要丈量土地,裴總事看是用你的人手還是我的人手?”
“于縣令奔波勞碌辛苦了,這件事還是讓我的人來吧。”
葉景和淡淡一笑,他不可能因為餘縣令好說話,就将最重要的事交托在他的手上,随後葉景和讓人從自己的馬車裏取來了專用的測量器具。
考慮到百姓還要忙着搶收,葉景和等快到午飯時,這才請人過來核對。
沒有等到的人還可以在一旁的樹蔭下歇息,如此也能最大程度,最快速度的将此事做完。
這件事葉景和親自盯着,随着一片片土地被重新丈量,它的主人也弓着腰低着頭在一行人面前認領了土地後,又換下一個人上來。
這一忙,就到了下午,但即使如此,也只不過丈量才完了整個村子的三分之一土地。
“裴總事,如今天色已經不早了,可需要我帶您到城裏歇息,我已在府中略備薄宴,特為您接風洗塵。”
葉景和看了一眼無一錯漏的魚鱗圖冊,婉言謝絕了:
“多謝餘縣令好意,只是我素來不大出門,正想借此事感受一下其他地方的風土人情,便不陪餘縣令同歸了。”
餘縣令也沒有勉強,只是自己登了馬車,告辭離去。
等回了縣衙,餘縣令剛一進門,一個帶着面具,聲音沙啞的男人便迎了上來:
“餘縣令,事情如何了?那位裴總事能以一己之力號召數百位學子修正魚鱗圖冊定非凡人。你今日可有在他面前露了什麽馬腳?你可別忘了,你這個餘字是怎麽來的!”
餘縣令皺了皺眉,看了一眼面具男人,冷聲道:
“不勞閣下提點,此事我自知道輕重緩急,只是那裴長風到底也不過是一個是十歲小兒,指不定是他做了什麽,得了義國公的青眼,這才在此事之中将他推出。你怕是太看得起他了!”
一個出來辦差還想着學騎馬的小童,他能有什麽本事?
“至于其他的,那些東西我們做的妥妥當當,沒有一絲一毫的漏洞,閣下還是不要太過杞人憂天才是!”
面具男人沉默了一下:
“此子連獲兩次案首,又有義國公青眼相加,不可小視。餘縣令,你今日所言,我會告知主人。”
“你!你就算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你們自己嗎?那些人,可都是你們照着冊子一個一個填進去的。”
……
夜色微茫,葉景和讓人在方白村外安營休息,左右這會兒天氣已經熱起來了,倒不怕外宿會染了風寒。
“師傅,和我去村裏讨些水喝吧,總不能讓大家抱着乾糧啃。”
崔一沒有多言就跟了上去,不遠處就是一條小溪,他們要喝水自然會去。
但公子說這話必然另有用意,他只需要遵從便是。
葉景和帶着崔一敲響了一戶有小孩子的人家的門,不多時,一個看起來乾瘦乾瘦的男人過來打開了門,他雙眼無神,哪怕是見到生人,也難以讓他的情緒起一絲波瀾,只是麻木的就要下拜:
“見,見過大人……”
葉景和一把将男人拖住,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極為粗糙的麻衣,讓葉景和的掌心覺得又紮又癢,但最終讓他皺眉的卻是——
太瘦了!
這個男人太瘦了!
因為他看着正是壯年時候,應該是家裏的頂梁柱,按照現在古人的思想,會将家裏最好的食物都讓頂梁柱先吃下去,才能更好地庇護其他弱一些的人。
可是這個男人,讓葉景和有一的種以他的力氣也可以将男人扛起來走幾圈。
見葉景和遲遲不說話,崔一在一旁小聲的提醒了一句:
“公子?”
葉景和回過神,緩聲道:
“不知您家裏可有乾淨的水,容我們取一些生火做飯?”
“有,有的,您稍後。”
男人一邊應着一邊将兩人引入屋內,然後端起一個大木盆顫顫巍巍的朝廚房旁的大水缸走去。
葉景和也看似好奇的打量起屋中的一切,他現在坐的地方是男人家的院子。
這是由一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幾塊石頭構建的桌椅,葉景和坐的是最穩的一塊,他擡眼望去,就看到屋子裏的兩個老人和一個婦人正在角落發呆。
這對于一個即将獲得豐收的家庭是一個很詭異,很不尋常的事情!
但随着葉景和轉了轉頭,就看到在屋子的陰影裏有一個頭特別大,身子卻十分瘦小的孩童正趴在牆縫旁,用手指不知道摳着什麽。
此時正值月亮初升,再加上葉景和眼力好,很快便發現那小童從牆縫裏摳出了一個西瓜蟲,然後将它團了團,像糖丸一樣的,丢進嘴裏吃了下去。
葉景和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懵,随後一種幾于作嘔的感覺瞬間讓他的胃翻江倒海起來!
“公子!”
崔一率先察覺到了葉景和的不對勁,但葉景和只是擺了擺手從腰間的荷包裏取出一粒話梅含了下去。
下一秒,那小童的鼻子抽了抽,就像是在野外裏嗅到了腥味的野獸一樣朝着葉景和看了過來!
“你,要吃嗎?”
葉景和拿起一粒話梅,伸向前方,那小童直接連滾帶爬的撲過來,在第一時間将那裏話梅放在嘴中嚼了又嚼。
不等葉景和提醒他吐核,便瞪着一雙眼睛猛的一個用力,将那話梅核直接咽了下去!
“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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