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弟,明日就是複試了,你不再看看書嗎?”
宋少文心裏沒底,拉着葉景和說話,畢竟這半個多月以來,他是親眼看着葉景和是怎麽每天三點一線的讀書的。
裴弟每天晨起給爹娘請過安後,便會帶着他在藏書閣裏讀書,早上兩個時辰,下午兩個時辰,除此之外便是練字。
可是,就這麽一個作息規律的人,怎麽就在考試前夕松了弦,還拉着自己在這裏消磨時光?
“宋兄放輕松,這麽久該學的你都學了,這最後一天自然是要好好放松一下,否則在考場上太過緊張,心裏那根弦斷了,可就不好了。”
宋少文聞言心裏一突,雖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該學的都已經學了,甚至還曾陪下藏書閣的一些孤本注解裏參悟到了新的東西,可是……哪怕給他一百年的時間,他恐怕也無法做到眼前少年這樣的心态吧?
但想起自己昨夜剛過三更便從床榻上驚醒,夢到自己正在考試,吓得光着腳在地上一通亂走,連下人都被驚了進來,宋少文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讓裴弟擔心了,我,我平常不這樣的,只是……我想着,要是我今年可以一路順風順水的考中秀才,那我娘該有多高興啊!”
宋少文嘴角勾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微笑,但雙眸裏滿是光芒。
葉景和偏頭看他:
“宋兄只考上秀才就心滿意足了嗎?”
“我,我……”
宋少文怔了怔,對于他來說,這秀才功名都需要他苦讀十餘載才能在衆多激烈的角逐下有機會拿到,至于其他的,他真的沒敢多想。
葉景和拍了拍宋少文的肩膀:
“宋兄,眼前這才哪到哪,你我的未來還長着呢,要是連一場府試你都這麽戰戰兢兢,那以後可要怎麽是好呀?”
“裴弟,我,我不知道……”
宋少文覺得自己坐在小自己小十歲的葉景和面前,像一個才蹒跚學步的孩子。
“哎呀,你這是得了考前綜合症了!”
“考,考前綜合症,那是何物?”
“就是有些人在考試前身體會出現這樣那樣異樣的反應,像宋兄你夜間驚夢,四處游行,也有人在考試前腹痛難忍,神情恍惚,甚至于昏厥都有可能。”
“那我,那我……還能考試嗎?”
葉景和看向宋少文,他面色蒼白,雙手緊緊握拳,連衣袖被他抓出了幾道很深的褶皺都不知道,而葉景和只是笑了笑:
“怎麽不能考?依我之見,宋兄這考前綜合症,是因為心神被老天收回到了天上一瞬。”
“那該如何可解?!”
宋少文急急的詢問着,他整個人有些不好了,這心神被老天收回到天上一瞬都還好說,可要是到了考場也這樣,那他多年苦學豈不是全完了?
“人都有打盹的時候,何況老天爺呢?你得告訴老天爺,告訴他你的決心!書中雲,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把你的雄心壯志都告訴老天,他醒了神自然就不會收走你的心神了。吶,就這樣——我裴長風一定能中狀元!”
葉景和張口就來,差點給宋少文吓得從椅子上跌了下來,連連擺手:
“不行的,不行的,裴弟,這話我說不出口!”
“有什麽說不出口,你先小聲的說一句試試,左右這裏只有你我二人,怕什麽?要不我背過身去?”
宋少文嘴唇哆嗦了兩下,他張了張口,随後又緊緊閉上,葉景和也不催促,只是枕着雙臂看着天上雲卷雲舒,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才傳來宋少文一聲聲若蚊吶的低語:
“我,我宋少文一定能中秀,秀才!”
“宋兄,再大點聲,老天爺耳背,可聽不見!”
“我宋少文一定要中秀才!”
宋少文用自己正常的音量說了一遍,葉景和鼓勵的看着他:
“再大一點,都說了兩遍,也不差這一遍了!”
“我,我宋少文一,一定要中秀才!”
宋少文幾乎用盡了自己腹腔所有的力量,發出了一聲連鳥雀都震起的大喊。等喊完了,宋少文這才後知後覺覺得羞愧起來,臉頰滾燙,幾乎将自己的臉埋到了膝蓋裏:
“我,我怎麽能說這種話……”
可,不等宋少文在自怨自艾,下一秒,晴空一聲霹靂,一場雨落了下來。
冰涼的雨絲飄在了兩人的臉上,葉景和連忙從搖椅上跳了起來,但随後又神秘一笑,指了指天:
“看吧,宋兄,我說老天爺可以聽到的吧?”
“……老天爺真的聽到了嗎?”
宋少文喃喃着,他看着那細如牛毛的雨絲,伸手接住了幾滴雨水,眼眶卻也像是飄進了雨一樣,不由落下幾滴透明的液體。
等宋少文臉上的表情漸漸堅定起來,告辭離開後,葉景和這才讓人将搖椅收入庫房,他則站在檐下看着飄落的細雨霏霏,不由小聲嘀咕:
“不是吧?玄學的盡頭是科學,但科學要怎麽解釋今天這事兒,這老天爺還真是給我神來一筆……”
不然,他還真不知道怎麽樣讓宋少文放松下來,人都被緊張的開始夢游了,這要是再繼續下去,別說考試了,說不定頭場考完就撐不住了。
忽而,一把油紙傘落在了葉景和的頭頂:
“少爺,您往後站站,這還梢着雨呢。”
“哎呀,石越你現在怎麽也開始唠唠叨叨了?這都已經四月了,這雨又不涼,摸着還是挺舒服的。”
石越癟了癟嘴:
“少爺,您這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那宋公子夢游一場,都值得您這麽推心置腹的哄他一回,怎麽輪到您了,眼看着明日考試,今日還要貪涼?”
“好了好了,快別念了,我回屋裏呆着就是!”
葉景和只得投降,見葉景和轉向屋子,石越這才收了傘,笑嘻嘻的說道:
“那也得少爺心甘情願被我念呀,不過,我想這世上就沒有不願意聽少爺您說話的人。那宋公子來的時候看着失魂落魄的,兩只眼睛
剛才走的時候倒是容光煥發,知道的是少爺您給他開解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這裏有什麽靈芝仙草呢!”
“越說越離譜了!我那是,我那是不想他這麽耽擱了自己!”
如果說這半個月裏葉景和是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完成了自己的學習,那宋少文就是像撲進書海裏的一塊海綿,用盡了自己畢生所有的潛力學習,只要學不死,就往死裏學!
這麽一個下了狠勁兒學的人在自己面前,葉景和連片刻的松懈都不敢。
宋少文确實有一顆向學之心,但他的心性還是稍顯脆弱,昨個宋少文夢游的事兒,葉景和一聽說,就知道壞了!
他冥思苦想了一個時辰,最終還是決定借張縣令那一首以神治病的法子開解了宋少文一場,沒想到老天也挺給面子。
“他太努力了,努力的我都不敢想,如果他因為緊張而錯失良機又會如何?”
葉景和也是從這一步過來的,他是好運的,所以擁有了裴府少爺的身份以及藏書閣裏無比繁多的藏書,還有一位好先生。
但他也忘不了自己曾經求學的模樣,宋少文恰如他的舊日,甚至……若無裴家,宋少文的今日,亦是他的今日。
如此種種,葉景和想不到他不幫宋少文一把的理由。
“那也是少爺您心善。”
石越一邊說着一邊端來了一碗滾燙的姜茶:
“少爺,喝口姜茶暖暖身吧,明個要是還落雨,您這身子骨但凡吃進一點寒氣可就不好了。”
葉景和捏着鼻子吃了半盞,随後看着手裏的另外半盞眼珠子一飄:
“話說,剛才老天那一聲雷你也聽到了吧?你怎麽只覺得是我在開解宋兄,而不是老天真的存在?”
石越垂下眼:
“若是老天爺真的有眼,那當初咱們青州遭難之時,又怎會死那麽多人?”
石越一言,讓葉景和都不由愣了一下,要是他沒記錯,這還是君權神授的古代吧?
石越這麽清醒嗎?
“好了,少爺別想着騙過我的眼睛,今日這姜茶您怎麽都得喝下去。嗯,您要是喝得快,我這裏還有蜜餞。”
葉景和:“我又不是小渡,貪那點甜味兒!”
“快快快,好辣!給我塊蜜餞壓壓!”
石越笑了笑,連忙把一塊蜜餞填進了葉景和的嘴裏,安靜的看着葉景和皺眉的模樣。
他不信老天,唯信少爺而已。
而另一邊,許是因為有了老天親自降臨允諾的原因,宋少文回去看了一個時辰書,看着天色漸漸暮下來,随即寬衣躺在床上,沒過多久便沉沉地陷入夢鄉。
翌日,宋少文天不亮就睜開了眼睛,整個人神清氣爽的不得了,高興得忍不住大呼:
“老天爺這次真的沒有把我的心神收走!裴弟!你太厲害了!!!”
明春院裏,葉景和這會兒也已經到點起身,石越将一早準備好的考籃交給了葉景和:
“少爺今個穿的厚一些吧,外面的雨還沒停呢。您這鞋裏我墊了雙層的墊子,外頭用皮子包了一層,雨水肯定進不來。”
葉景和低頭一看,這才發現他的鞋外真的被一層軟皮包裹着,看那針腳:
“這可不是你的手藝?這是連夜裏又托了哪個姐姐做的?”
葉景和一臉揶揄的看着石越,石越頓時老臉一紅,考籃往葉景和的手裏一塞,便急着推人:
“少爺快走吧,再不走就要遲了!”
葉景和笑着走出了屋外,剛到二門,便見一把把傘立在雨中,連并一盞盞提着的燈籠。
“長風,走,爹娘一起為你送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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