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村子,或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難纏。”
雲同光垂眸說着,輕輕的摸索着袖口的圖案,葉景和擡眼看去,卻發現那是一枚鮮紅的酢漿草花。
在素雅的青衫上,這枚鮮紅的刺繡格格不入,但葉景和只是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誰都有過去,挖人隐私可不是個好習慣。
義國公今日帶葉景和等人來到下石村時帶的人并不多,但個個都是精銳。
這會兒崔一等人一身常服,充作車夫與家丁,随着馬車在村外停住,幾個看着乾瘦的男人們立刻就圍了上來:
“你們是什麽人?來這裏做什麽?!”
義國公眉頭微皺,這座村子的防備心簡直超乎他想象!
“我與幼子來此踏春,正好路過村子,不知可能進去讨口水喝?”
義國公收斂起渾身的銳利氣息後,看上去倒還真有幾分富家公子的模樣。
且,義國公和葉景和的面容輪廓有些相似,為首男人一時倒也沒有起疑,只是皺了皺眉:
“我們村子不歡迎外人,你們另尋他處吧!”
“可是,這位大哥哥,我們就是聽聞此處有一顆山巅明珠,這才千裏迢迢來此想要一觀其風貌……剛才我們私下看了看,似乎只有你們村子沐浴在明珠光輝之下呢。真的不方便嗎?若是這樣,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葉景和有些失望的嘆了一口氣,義國公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子的演戲本事都快趕上盛京的戲班子了!
要是可以,他高低得把那些戲班子的人請過來,讓他們看看什麽叫絲滑無痕的演技!
葉景和這話一出,男人嘴巴一咧,要笑不笑的樣子,随後拍了拍胸膛:
“這位小公子很有眼光啊!罷了,今日我就破例邀請你們進村吧!
不過,你們進了村子以後,萬不可随意走動,這也是前兩年大疫後,咱們村子留下的規矩。
當初,村子就是因為接了一夥異鄉人這才染上了疫病!不過,你們向往“烏尕拓”,就是我們下石村的朋友!”
“烏尕拓?那是什麽?”
“我們老一輩就是這麽叫,用官話來說,那就是寶珠,和小公子你方才說的山巅明珠意思差不多!”
男人樂呵呵的說着,最後又自如的切換成土話和身後的兩個男人說了句什麽,那兩個男人看了葉景和一眼,大步的朝村子裏跑去。
“欸,剛剛我看村子裏好像只有大哥哥你會說官話?這是為什麽?”
葉景和這話一出,男人的表情微微一凝,這才緩慢道:
“我們下石村太窮了,窮到只能有一個人走出村子。兩年前我也曾在縣城裏當傳菜夥計,要的就是有一口流利的官話,只可惜後面村裏遭了難,我也不想再出去了。”
男人簡單的說着,但面上卻沒有什麽其他負面情緒:
“不過這樣也好,留在村子裏,正好報答當初送我出去的鄉親們。”
“大哥哥你貴姓?”
“哪有什麽貴不貴的,我姓石,你叫我大川就好了!”
“好,大川哥!”
葉景和和石大川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倒是讓後頭跟着的義國公和雲同光成了陪襯。
不過二人這時候都有那麽一些甘之如饴,等腳步稍稍落後兩人幾步後,雲同光沖着義國公眨了眨眼:
“大人果真好眼光,這裴公子當真不同凡響!”
“那還用你說,等等,什麽叫好眼光?”
“裴公子如此天賦,您起了愛才之心,我還能不知道嗎?您放心,我這人不是那心胸狹窄之輩,他日裴公子來到咱們府上,我會好好幫他适應的!”
“不是……”
義國公張了張嘴,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解釋,索性将解釋的話咽了回去,這下子雲同光更加确定了義國公心裏的想法。
不過,他如今年歲也不小了,是不是也應該收一個弟子了?
想到這裏,雲同光看着葉景和的眼神突然亮了亮。
葉景和這會兒可不知道後面兩個人陰差陽錯的眉眼官司,石大川嘴巴松,他沒用多久就連下石村有多少人,有多少畝地都已經套出來了。
以至于讓雲同光越看越驚豔,腦子裏不住想着這小子未來可是在刑部辦差的一把好手!
“什麽?原來是這樣,難怪,難怪!”
“小公子,不止呢!要不是烏尕拓,我們這麽多人也無法活到現在。
之前,隔壁村的一個小子,還想着偷偷在烏尕拓上面敲下一塊石頭,最後被我們找上門去打斷了他的手!烏尕拓,是救命的存在,我們不允許任何人亵渎!”
石大川如此說着,随後眼睛掃了一眼身後的義國公和雲同光顯然這話是沖着他們說的。
義國公/雲同光:“……”
他們冤啊!就連今天選定的這個地點,可都是你眼前的這個小子決定的!
但,葉景和就是有一種讓人親近他,信服他的神秘氣質在。
石大川對葉景和很是喜歡,一行人到了石大川家,很快桌子上便擺上了一碗還帶着水珠的野果,紅紅白白的像一顆顆小草莓。
“小公子,你吃!山裏別的東西沒有,就是這些野果多,你嘗嘗這味兒怎麽樣?”
葉景和拿起一顆紅彤彤的野果,義國公想要阻攔,但葉景和卻随手就将它丢入了嘴中,然後扭曲了五官:
“呀!好酸!”
石大川哈哈大笑:
“酸就對了,酸了就會有口水,口水咽着咽着肚子就不餓了!這東西可是寶貝呢!”
“那倒是!能活人命的就是好寶貝!”
葉景和誠懇的說着,石大川頓時更加高興了,正在這時外面走進來了四個人,男女老都有,就是沒有少。
“這是我爹,我哥,我妹,還有我媳婦!媳婦你去煮些甜水來,我這兒騰不開手!”
石大川用土話說着,義國公和雲同光一臉茫然,葉景和倒是憑着原主的記憶能聽懂幾句。
不過,石大川的熱情還是讓他稍稍感覺有些不自在,雖然人都喜歡聽好聽的話,可他也何德何能,能讓石大川這麽熱情對待自己呢?
葉景和心中疑惑,但并未明言。
石大川這會兒坐在桌前,繼續用官話說着:
“幸好我們村子靠近林子,不然還真撐不起這每天都喝開水的日子!打那件事後,村子裏日日都會燒開水,今天家裏的水還沒來得及燒,怠慢幾位客人了!”
義國公等人擺了擺手,表示不妨事兒,不多時,等甜水端了上來,葉景和定睛一看,裏面正煮着幾節曬乾的甜杆,一入口,淡淡甜意中又帶着一絲青草的味道。
而這麽一碗甜杆水,卻已經是下石村能拿出來待客的好東西了。
葉景和看了一眼,石大川的碗裏并沒有甜杆。
“對了,大川哥,剛才咱們一路走過來,我怎麽都沒有聽的小孩的聲音,我還想找人玩呢!”
葉景和這話一出,石大川黑瘦的臉瞬間低了下去,再也不複剛才有問必答的模樣。
倒是一旁坐在門檻上點燃了煙鬥的老漢,用官話夾雜着土話,回答道:
“哪個不想有孩子,哪個不想有香火?可俺們村人都死的差不多喽,剩下的人哪個能養娃娃嘛!”
大疫當前,最容易死掉的就是身體孱弱的老弱婦孺,可以說,青州的人口之所以不斷下降的原因,就是在兩年前失去的幼童太多了。
哪怕有人願意生,可是這空缺也是無法在短時間內補上的。
而這時,石大川的媳婦撿了一個離葉景和最近的地方坐下,她定定的看着葉景和,過了好一陣,這才一把拉住了石大川的袖子:
“大川,咱們娃兒要是還活着,也就這麽大了吧?!”
此話一出,就連一旁的義國公等人也有些沉默。
‘青州大疫,人口驟減’這一行字說起來簡單,可是落在任何一個家庭上,那都是無法比拟的悲痛啊。
葉景和看向老漢,突然道:
“那,爺爺,你說要是有人願意給成家的小夫妻資助讓他們生孩子呢?”
葉景和這話一出,石家人先是一愣,随後那老漢将信将疑的問道:
“怎,怎麽個資助法?有娃兒就給銀子?還是只有男娃娃才給?那要是這樣,可造孽呦!”
“瞧您說的,自然是只要有孩子就會給!男孩女孩,不都是咱們大雍的人嗎?”
“你這個娃娃說話好聽!就是,要是朝廷真把俺們這些人放在心上,那前頭遭了那麽重的災,怎麽就來的那麽遲哩?
我老婆子,我老婆子小孫孫死了,她都沒舍得閉眼,知道家裏還有一大家子人要操心呢!就是,就是朝廷的人來的太晚了,就晚了一天啊!”
老漢如是說着,卻已經老淚縱橫起來,葉景和沒有想到,兩年前的事兒此時此刻,仿佛又在他的面前重新掀開了帷幕。
他本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但他又想到,這件事對于很多人來說,恐将如影随形,終生難忘。
“朝廷從來沒有忘記你們!朝廷的新法即日就會頒下,便是為了讓你們能有孩子,有香火,有傳承!”
義國公終于出言,但剛才一直沉默不語的石大川猛然打斷了義國公的話:
“不,不對,你說的不對!等我們生下了孩子又要交丁稅,又要多交一個人的雜稅!到時候,到時候等着我們一大家子的還是一個死字!”
石大川盯着義國公,其實他早就知道這一行人的身份不凡,可是聽到他們口中的新法,只覺得可笑!
讓他們生孩子,他們生了孩子是不是又要給國庫交納稅銀?
那區區幾兩的白銀在這些官老爺的眼中不算什麽,可落在他們每一家的身上,那都是一座無法擔起的大山!
制定稅法的人不一定知道每家每戶要交多少銀子,可是他們這些交稅的人才知道……他們要付出什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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