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當真要奴給您變回去嗎?您這苦都已經受了一次,難道還忍不下第二次嗎?”
端王世子只覺得自己的臉頰漸漸開始麻木,他躺在榻上,兩行清淚緩緩流入枕頭,太監在一旁也不催促。
過了許久,端王世子将被角咬入口中,才開口:
“繼,繼續。”
“是。”
太監随手将那面銅鏡靠在床邊,那銅鏡中映出太監的臉竟也是一邊大,一邊小。
端王世子在他的宮殿裏忍着常人不能忍的苦,而皇帝這會兒卻與義國公并肩走在禦花園中。
“雲峥怎麽不說話?怎麽,這是心裏還氣着呢?”
“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氣,那就是還氣。”
皇帝負手走在前頭,不遠處是禦花園中十分難得的奇觀,金鱗池。
這金麟池乃是先帝在世時,便請工匠引暗河之水注入宮中而形成的景觀池,白日日光照耀,清風拂過,煙波流動,便恰似金鱗浮于水面。
而至夜間,四壁燈火通明,月影重重,金麟再顯,讓人不由驚嘆。
義國公這會兒也沒有什麽賞景的心思,只是随意的将目光落在金蓮池邊的銅鏡上,看着那作為懸挂的飛龍頭沉默不語。
“朕登基至今已經六載,前朝百官人心浮動,能提拔重用的沒有幾個,這後宮之中亦是暗潮湧動,若不将這些宗親之力用起來……雲铮,朕做着天子是要號令八方,而不是想要等着束手待斃的!”
“那您可有想過,若是景和知道,知道他流落在外,生死不知的時候,他的親爹找了他那許多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兄堂弟入宮想要替代他的位置,他該如何作想?!”
“……可他現在不在宮中!他若是在,朕自然不會允許這些宗親子弟有一絲一毫越過他!
若是吾兒還在,朕後繼有人,豈會與這些人用這些水磨功夫,使他們俯首稱耳?”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可義國公聞言,只斥道:
“謊言!你連找都不找,怎麽知道他會不在?”
“我沒有找嗎?你沒有找嗎?!當初事發之時你我在沿河奔襲十日,卻連他二人一點痕跡都沒有找到……
雲铮,若我還是秦王,便是跟你一起花一輩子的時間在民間找他們娘倆都可以!可我現在是大雍的皇帝,每年撥款五十萬白銀用來找他們娘倆,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青州、雲州大疫,去歲雲州大旱,海州、福州澇災……國庫,國庫拿不出銀子再處理宮中那些藏頭露尾的臭蟲了。我,我沒有辦法……”
從二人開始争吵的時候,身後跟着的宮人便已經退到了禦花園的大門外,這會兒,皇帝難得露出疲态,他倚着朱紅色的石柱出神看着地面。
如果不是太子幾番欲置他于死地,他又何必這般掙紮?
父皇在世的時候總說他是兄弟幾個裏面最老實的,可是老實護不住他的妻兒。
他得争,得奪,得殺人,殺盡天底下千千萬萬想要奪了他身家性命的人!
可是,命運有時候又是如此的會捉弄人!
他成了皇帝,可是他卻失去了他曾經最想保護的人。
“是,你沒有辦法,我阿姐跳河也是沒有辦法!當初,他們明明可以活下來的,是你!是你自負太子手下的大将不會殺了他們!可結果呢?
現在你沒有辦法,你們都沒有辦法……”
義國公忍不住一腳踹在了一旁的瑞獸垂帶欄杆上,“轟”的一聲,濺起水花一片。
等冰冷的池水落在臉上,義國公這才冷靜下來。
“聖上,三人成虎,您如今請君入甕,難道就不怕來日遭了反噬?!”
說完,義國公草草一抱拳:
“今日之事,是臣失禮了,臣自請閉門思過一月,至于這欄杆,臣的俸祿,您看着扣就是。臣告退!”
義國公大搖大擺的離開,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卻一動不動。
等到鄭瑞上前扶住皇帝,這才不由驚呼一聲:
“哎呦!聖上,您這手怎麽這麽涼?奴這就給您去備茶!”
“不用了,回書房吧。”
皇帝一步一步的朝禦書房走去,腦中卻是義國公方才義憤填膺的模樣,他心中卻不由升起幾分羨慕。
他羨慕義國公時至今日,還可以率性而為,不改初心。
而他,卻不得不帶上一國天子的枷鎖,哪怕他恨毒了慶國公一家,卻也只能貶,一貶再貶。
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殺他們,因為,當初自己與他們應是共犯!
回到書房,皇帝對青州大疫之事做出了最終批複。
“青州同知王厚,以鄙薄之身,扶一州之民生,雖無文才卻有文心,故升任知府。”
“青州裴氏一族,逢大災之時顯大愛之心,慷慨解囊,襄助同知赈濟災民,為我朝民之表率,特賜黃金百兩,良田百頃,‘當世表率’金匾一座……”
“青州通判韓進善,知災不報,念其有悔過之心,故令其留任原職,六年不得獲升!欽此——”
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韓府千金的滿月宴上,天使攜聖旨來到韓府,等天使宣讀旨意之後,世子還跪在地上,回不過神。
“韓通判,聖上可是聽聞令千金出生之時有大吉之兆,這才高擡貴手,您……”
“臣定會謹記聖上隆恩,日日勤勉撫民,不敢辜負聖恩!”
等回過神後,世子立刻開始表忠心起來,只是天使聽着世子那乾巴巴的話語嘴角不經意的撇了撇,卻沒有多說。
韓家已經廢了,不,或者說慶陽侯府這一脈已經廢了,除非等到下一屆帝王登基,慶陽侯府還能得到這樣的從龍之功才有翻身的機會。
只是他們已經搞砸了一次,下一次,還會有人相信他們嗎?
等天使被世子帶去休息,好生招待時,裴夫人也已經被丫鬟請到了楊婉月的屋中。
楊婉月如今才剛出了月子,身材并沒有完全恢複,所以只在人前露了一面就回去歇着了。
這會兒,楊婉月靠坐在榻上,她蓋着薄薄的毯子,還能看到那凸起的小腹。
而她的身側正躺着她視如珍寶的女兒韓桑榆,随着波浪鼓的鼓點聲響起,楊婉月的身上仿佛浮起一層柔和的母性光暈。
等聽到腳步聲響起,楊婉月這才放下了撥浪鼓,鼓起勇氣擡眸看向裴夫人。
二人四目相對,一時卻相顧無言。
裴夫人這會兒只看着楊婉玉面無表情,竟連平日的客套笑容都擠不出來。
而楊婉月也不由陷入了沉默,等她坐着轎子回到韓府後得知女兒的洗三禮,裴府連問都沒問時,她就知道自己此前的打算怕是在知琴面前露了馬腳。
等她細細複盤了那日發生的一切,心裏想着或許若是沒有當初那一粒人參養氣丸吊着,她早就在生下女兒後,徹底力竭昏睡過去,或許也不會說出那句讓知琴起疑的話。
但……也或許來不及在女兒身上留下印記。
楊婉月難以忘記自己幽幽轉醒的時候,那心慌意亂的感覺已經徹底消散。而她着急忙慌扒開女兒的衣袖,在那小小的稚嫩的胳膊上看到熟悉的蓮花紋樣時,心中瘋湧而上的救贖感!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楊婉月眼中不由浮起一層悲傷,她知道自己與知琴的友誼已經産生了裂痕,不可修複,不可回環。
但,臨到這一步,她還是想要為自己最後争取一下。
可下一秒,裴夫人便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楊婉月來不及反應只是愣愣的看着裴夫人的面龐,随着裴夫人走得越來越近,她的五官也越發的清晰。
那嬌豔欲滴的眉眼映入眼簾,與幼時的青澀沉悶截然不同,那雙水杏眼中卻染着一絲未盡的怒火。
“啪——”
楊婉月的臉偏到了床裏,她緩緩的轉過頭來,還來不及看清裴夫人的眉眼,便聽到裴夫人急促的喘息:
“看我做什麽?你讓人請我過來,不就是想要這個嗎?但是我告訴你!楊婉月!我們兩個完了,徹底完了!”
“知琴,我……”
楊婉月想要說自己有苦衷,想要說她在不經意間發現的韓家秘密,可是在最終她還是低下了頭:
“我錯了,是我對不住你。”
下一秒,裴夫人卻猛的将她的頭緊緊擁入懷中,抱得緊緊的,幾乎要将楊婉月勒得窒息過去。
“你還活着,我也不欠你了。這是你那天給渡兒的同心佩,今天我還給你!”
裴夫人俶然松開了楊婉月,不等楊婉月疑惑,她臉上那些悲憤,惋惜等等的複雜情緒被她收斂一空。
“你以後不要做傻事了,我可以讓你利用一回,但不是每一個人都是有我這樣的好脾氣。”
“還有……如果你真的是為了小桑榆好,那你就不應該做這樣的蠢事。是你告訴我,人生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可是你,你選了什麽?你再也不是我心中的月姐姐了,你我二人,便如此佩!”
裴夫人盯着楊婉月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着,随後将他手中的同心配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随着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濺起的玉沫在楊婉月的臉頰邊劃過,等她回過神後,卻只能看到裴夫人遠去的背影。
丫鬟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将一塊帕子遞給了楊婉月:
“夫人您別哭了,擦擦眼淚吧,您這才出了月子對眼睛不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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