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9章龍井蝦仁
“……母親,我實在好奇渡兒可是與你前世有什麽仇怨?”
裴清河這大不敬的話剛一出口,裴老夫人的臉色瞬間冷凝: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是渡兒的祖母,我能害他嗎?!”
裴清河猛然轉身揮袖,直接将一旁的瑞獸銅香爐帶倒在地,那香爐立刻頭身兩分,香灰撒了一地,在空中濺起一片灰霧,裴清河的面容在灰霧後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可他尖銳的聲音卻如利刃般穿透所有:
“什麽意思?母親因星相讓我如今與妻離子散有何分別?若是可以選擇,我寧願當一個不知前路的庸人,也好過如今步步小心,處處謹慎!
渡兒他無辜出生,因為您一句話,他自幼與生母分別,惡仆刁難,小小年紀便無枝可依,您是沒有害他,可與害他有什麽區別?
母親以為為何放着家裏這麽多的家生子我不用,偏偏為他選了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做書童?”
裴清河看着裴老夫人的眼睛,一字一頓:
“他的未來已經夠苦了,也得有人能聽聽他說話,能真心實意的為他想想了。
可為什麽每次渡兒擁有的,母親總要奪去?!為什麽?!”
“我是為了整個裴家!那孩子的面相絕非等閑之輩,清河,你長大了,裴家不能在你的手裏衰落啊!”
裴老夫人的聲音低落,從剛剛那個氣勢淩人的老婦人變成了苦口婆心的母親:
“若是如此,将來娘有什麽臉面,去見裴家的列祖列宗……”
“母親是怕父親會怪你讓我與二弟三弟他們未曾入仕,而至裴家如今不如往昔吧?”
裴清河臉上帶着一絲諷刺:
“母親一向将觀星識人之術奉為圭臬,可我怎麽瞧着……您倒不似兒子那般相信自個的本事?”
裴清河撂下話,直接大步離開,裴老夫人看着裴清河的背影漸漸遠去,原本挺直的背脊漸漸佝偻,她枯瘦如冬日樹皮的手掌緊緊與檀木椅臂交纏,身形卻不由得發抖起來:
“二郎,二郎……”
玉屏上前一步,将裴老夫人從椅子上抱起,裴老夫人素喜華服正裝,看上去氣勢威嚴,十分唬人。
可如今,她被玉屏抱在懷中,卻那麽輕,那麽瘦,整個人陷在華麗厚重的衣裝裏,掙紮着掙紮着,卻怎麽也爬不出來。
裴清河出了松鶴堂,腳步匆匆,讓身邊的小厮幾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忽而,裴清河腳步一頓,小厮立刻左腳踩右腳,這才沒有撞上去。
咦……老爺這次去的方向,似乎是蒹葭院?
以往,老爺只每每也夜間去蒹葭院的門外站一站,現下可還是大白天呢,老爺終于忍不住了嗎?
蒹葭院中,葉景和只用了半個時辰就醒了過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身邊就躺着裴渡,他一擡胳膊,就發現裴渡還緊緊拽着他的衣袖。
下一刻,裴渡就揉着眼睛坐了起來,然後驚喜道:
“長風!你醒了!”
葉景和呆愣了一瞬,這才輕輕道:
“嗯,我醒了,少爺怎麽在這兒睡下了?您今日的課業完成了嗎?這會兒什麽時辰了,您用飯了嗎?”
葉景和一連串的問話讓裴渡癟了癟嘴,眼眶濕紅:
“長風問了我許多,怎麽不問問你自己可好?”
“我?我沒事的,今天還要多謝少爺帶夫人來救我呢!不然我可見不到少爺了!”
葉景和語氣輕松的說着,少爺比他小,他還不想在少爺面前賣慘,可下一秒裴渡卻撲進葉景和的懷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葉景和身子還有些沉,但少爺并不重,所以他只能僵硬的一下一下的拍着裴渡的後背:
“少爺別哭,別哭,可是有人欺負您了?”
“沒人欺負我,可我,可我覺得長風你好可憐!我,我去求我娘,讓她把你的身契給你吧。”
裴渡的下巴擱在葉景和的肩膀上,尖尖的,有些疼,而葉景和也徹底被裴渡這句話擊暈。
把身契……給他嗎?
他可以重獲自由了嗎?
可是,耳邊是裴渡抽泣着的呼吸聲,腦中卻是這些日子裏裴渡的一颦一笑。
一個五歲大的孩子,若不是裴夫人兩次召同食,若不是院中有自己這個同齡人,他每天只能安靜的在書房裏寫大字,安靜的被安信抱着上下學,安靜的一個人吃飯睡覺。
可是,他太安靜了,安靜的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若是自己走了……
若是自己走了,他該怎樣面對七歲那年,母親的愛被全然占據的迷茫驚惶?
他又該怎麽面對,二十一歲那年,母親那句‘怎麽死的不是渡兒’的驚怒絕望?
聽書時,裴渡的獨白漫不經心,如随口提及他人之事,可是一想到這樣的事兒,來日會落在眼前人的身上……
葉景和閉了閉眼,手掌輕輕拍着裴渡不斷哽咽顫抖的背脊,他聽到自己輕柔的聲音:
“我不走,我走了,少爺怎麽辦?”
裴渡哭的更厲害了,而這時,裴夫人推門走了進來,裴渡立刻把自己藏到了葉景和的身後。
裴夫人也只裝作看不到,随後看向葉景和,她看着葉景和的眼神透着一種葉景和從未見過的慈和。
“長風醒了?我讓人準備了些飯菜,可要用些?”
“多,多謝夫人。”
葉景和想要下床,卻被裴渡緊緊攥着衣擺,只能在床上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
裴夫人也只是彎唇一笑:
“既醒了,就起來穿衣用飯吧。”
說完,裴夫人走了出去,裴渡這才從葉景和的背後出來,兩人慌忙下床穿鞋,裴渡瞥了一眼葉景和,小小聲道:
“長風,你好像個漂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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