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死遁(中)争鋒相對
“娘,快到您的生辰了,孩兒特來祭拜,只是......日後恐怕就無法再來經常看您了。”
紅霞關群山連綿不斷,一入秋日,漫天遍野的紅楓樹層層疊疊,從山腳溪畔一路鋪至雲深峰頂,深淺錯落,灼灼烈烈,燦如赤海紅霞,因此而得名。
只可惜如今是深夏。
還不到紅楓似流霞的時日。
“您故去的太早,孩兒如今已經記不得您的音容笑貌了,但這幾日孩兒總是夢到您,夢到您拉着我的手告訴我,說我是命定之人,将來注定要榮登大寶,成九五至尊,可為何......”
擦拭着墓碑上的髒污,段鴻意聲音沙啞,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可為何孩兒最終走到了今日這個田地?孩兒日思夜想卻不明白,是不是孩兒太不争氣了,您在九泉之下是否也已經對孩兒失望了。”
手無力地從墓碑上垂落下去,段鴻意喘息聲粗重斷續,像極了瀕危的幼獸。
“主子。”
屬下擔憂地走近兩步。
“不必過來。”硬生生咽下喉嚨間的血腥,段鴻意擡手,止住靠近的下屬。
強壓下情緒,段鴻意拿起帕子,繼續擦拭墓碑:“您離開後,父皇對孩兒也冷淡了下來,連帶着裴府......母親我經常在想,如果當初您不為孩兒擋刀,如果當初死的是孩兒該有多好。”
那年,他十二歲。
他雖借住在裴府,但母親尚在人世,雖不能日日相見,卻也可趁着四下無人時暫解一二相思之苦。
他幼時并不理解為何要與母親分離,裴雲蘅剛被接回裴府,他看着素來端莊疏離的裴夫人焦急等在後門處,待裴雲蘅從馬車上走下來,她淚如泉湧,沖上前去抱住他,罕見的在衆人面前失了态。
他在裴府長大,懵懵懂懂時總傷心裴夫人面對他不冷不熱,直到裴大人告訴他,裴夫人就是這樣的性子,他才慢慢釋懷。
然而,等裴雲蘅回府之後,看着對他噓寒問暖的裴夫人,他才明白,原來只因他不是裴夫人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鬧了脾氣。
他吵着鬧着要見他的母親,裴大人迫于無奈只能傳信宮中,幾日後,生母出宮,與他在懷安寺見面。
母親将他擁入懷中後,将他心中的怨恨撫平。
可就是此時,尋仇的刺客殺來了。
溫熱的鮮血飛濺在臉上,有幾滴落入眼中,他雙眼被鮮紅侵染,無助地看着母親絕望倒下。臨終前,母親臉上有困惑有震驚有釋然,她顫顫巍巍朝他招手,不等他回神撲過去,她已經永遠閉上了眼。
從此,那抹鮮血再也沒有從他心底褪去。
“裴大人,想必你也是這麽認為的,對嗎?”
待墓碑擦拭乾淨後,段鴻意扶着身旁的樹乾緩緩站起身,并沒有回頭。
暑浪滾滾,濃綠的枝桠随着熱風輕輕搖晃。
裴雲蘅孤身從密林中走出來。
段鴻意手下臉色大變,紛紛拔刀,欲上前圍在段鴻意身邊,卻被段鴻意擺手制止。
他轉過身看向裴雲蘅,神色複雜:“你知道嗎,我從前當真恨你,雖然我不是裴夫人親生,可裴夫人當初并不知曉,但不論我怎麽讨好都不願意親近我,可一見你,卻那般親密愛護。”
裴雲蘅靜靜看着他,沒有說話。
“從前在裴府,是我對不住你,如今你來置我于死地,也算是因果報應了。”見狀,段鴻意苦笑一聲。
裴雲蘅已換上了官服,他身穿一襲緋紅織金飛魚服,腰束墨玉玄帶,頭戴大帽,珠鏈在冷白喉結處輕輕搖晃。
手握上繡春刀,他終于開口:“所以,你是打算束手就擒了嗎?”
段鴻意搖頭:“障眼法沒有騙過你,編織的溫柔鄉也沒有困住你,不過好在我也并非全無準備。”
話落,緊随他的屬下吹響笛子,埋伏在密林中的人手頓時鑽了出來,握着鋒利兵器将裴雲蘅團團圍住,閃爍着寒光的長箭直直對準裴雲蘅的心口。
裴雲蘅眉心蹙了起來,臉色發沉,只是他并沒有在意身邊手持利劍弓弩,虎視眈眈的人馬,而是對段鴻意的這番話心生不滿。
溫柔鄉雖沒有言明,但他清楚,段鴻意所指的是江微遙。
他與江微遙之間的感情,他又知道什麽?哪裏輪得到他在這裏說三道四,簡直可笑。
他懶得與不懂情愛的蠢貨再費口舌,手腕一轉,繡春刀出鞘。
“那就各憑本事了。”
段鴻意勾了勾唇,笑容有幾分古怪:“裴大人,還望多多保重。”
随着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密密麻麻的長箭如細雨落下,直沖裴雲蘅而去。
段鴻意在手下的掩護中後退,欲要向密林逃去。
裴雲蘅閃身向前,緊追而去,以桂辛為首的人馬也如雨後春筍般陸陸續續冒出頭來。
驚雷滾滾,厮殺聲就此響起,很快便蓋住雷聲。
紅霞關地形險峻,層層疊疊的枝桠如同一張鋪天蓋地的綠布,将天光盡數隔絕。
只要逃入密林當中,便如魚兒落入大海,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也是為什麽,當發現障眼法并沒有騙過裴雲蘅之後,段鴻意明知裴雲蘅會在紅霞關設下埋伏,還是選擇走紅霞關離開。
但裴雲蘅卻能精準找到他逃離的方向,步步緊逼。
天色陰得可怕,豆大的雨珠劈裏啪啦砸下來,覆蓋了腳步聲,遠處的厮殺聲已經聽不真切。
雨水從臉上滑落,段鴻意扶着樹乾喘着粗氣,警惕地看向四周,猶如驚弓之鳥。
很快,屬下神色凝重從樹頂躍下:“尾巴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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