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吃醋她正與旁的
首飾鋪子的王掌櫃死了。
今日夜裏,戌時三刻,王掌櫃拎着酒壺,一步三晃地回到鋪子裏。
臨近宵禁,街上已經沒有什麽人,鋪子裏自然也沒有生意,只有兩名夥計正在忙裏忙外清點打掃。
王掌櫃喝得醉醺醺的,全然沒有将這兩人放在眼裏——每年一到這個月份,他總會這般。
夥計們也早就見怪不怪了,只當他又要在院中獨飲,不敢打擾,手腳麻利地收拾完活計,便關了店門,各自回房歇息,獨留王掌櫃一人在後院裏自斟自酌。
他喝得爛醉如泥,嘴裏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什麽,時而癱倒在地往嘴裏倒酒,時而翻身坐起将酒潑灑在地。一壺酒折騰完,他猶嫌不夠,又東搖西擺跄往廚房走,想來是要再尋些酒。
剛走到長廊下,他腳下一個踉跄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酒壺“哐當”一聲碎裂,未盡的酒水破灑了一地,他卻再也沒有醒過來。
直到又過了兩刻鐘,有夥計起夜,途徑長廊時才看見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氣息全無。那夥計原先還以為是他喝醉了酒躺在地上睡着了,伸手去攙扶時終于發現人已經沒了呼吸,吓得失聲尖叫起來。
這一幕,恰好被江微遙目睹了全過程。
她藏在首飾鋪子對面那棵參天古樹上,借着繁密枝葉的遮掩,本來是想趁夜摸進鋪子裏偷東西,誰知卻親眼目睹了這一樁悲劇。
夥計的尖叫聲劃破了深夜的寂靜,片刻後,巡邏的衙役便舉着火把趕了過來,得知是有人死了,便派人急忙跑去縣衙,又過了一炷香,在縣衙當值的捕快便來了。
或許是縣衙人手不夠,裴雲蘅赫然在列。
有裴雲蘅在,江微遙不敢久留,目送他走進燭火通明的首飾鋪子,便立刻輕手輕腳從樹枝躍上房檐,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無聲息退去。
她前腳剛走,裴雲蘅便敏銳地察覺出了異樣,目光銳利地掃向方才她藏身的那棵古樹。
夜風拂過,濃綠的枝葉簌簌輕響,蕩開層層漣漪,只留下風過葉搖的痕跡。
“裴郎君,怎麽了?”一旁的衙役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解地撓了撓頭。
擡步走出鋪子,裴雲蘅徑直走到樹下,仰頭望了望那遮天蔽日的樹冠——樹乾粗壯雄渾,枝葉濃密蔥茏,層層疊疊,風一吹,滿樹綠葉簌簌輕響。
“無事,走吧。”幾息後,他收回目光,聲音聽不出情緒,轉身重新走進了鋪內。
*
今日并非柳楊當值,她得知發生命案時宵禁已經過了。她打着哈欠,匆匆往首飾鋪子趕,走到半道,便撞見了在客棧門前等她的江微遙。
江微遙手中拎着一個食盒,柳楊看了一眼,便撇了撇嘴道:“我猜這不是給我準備的。”
“這是昨夜剩下的糕點,請你吃新出爐的還不好嗎?”江微遙也不否認,上前挽住她的胳膊,“柳捕快想吃哪家的?柳岸食肆,芋頭閣,還是牡丹糕鋪?”
柳楊這才被哄得面色稍緩,斜觑她一眼:“無事獻殷勤,說吧,想要我做什麽?”
江微遙道:“什麽都瞞不過柳捕快,倒也不用做什麽,只要在我夫君面前說是你告知我的命案即可。”
“就這麽簡單?”柳楊不信。
江微遙點頭:“就這麽簡單。”
“行吧。”柳楊勉強接受了,“命案要緊,先欠着吧。”
她說着,便打開了食盒,從中挑了兩樣愛吃的糕點,一邊走一邊填飽肚子。
待二人趕到首飾鋪子前,門前已經圍了幾個早起的過路人,正探頭探腦往裏面看,守在門口的衙役正忙着驅趕:“去去去,有什麽好看的,趕緊忙你們的去。”
正說着,衙役瞧見靠近的柳楊,連忙上前打招呼:“柳捕快,你來了......”
話還未說完,便看見了跟在柳楊身後的江微遙,不由頓住了:“......這位是?”
“這位是裴吏的夫人。”柳楊并未多說什麽,只點明了江微遙的身份後,便問:“裴吏在何處?”
“正在後院探查。”衙役回道。
畢竟是在辦案,柳楊沒有當衆壞了章程,轉身對江微遙說道:“你先在這裏稍等片刻,我去将他叫出來。”
江微遙點點頭,待柳楊進去後她也并沒有閑着,走向守在門口方才搭話的衙役身邊,掀開食盒一角:“不知大人用過早膳沒有,我這裏有糕點,大人若是不嫌棄,可以先墊墊肚子。”
“這怎麽好意思。”衙役搓了搓手,有些受寵若驚。
江微遙笑道:“您是我夫君的同僚,便是一家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衙役便不再客氣。
忙碌了一夜,晚膳沒有用,早膳就更別提了,他早就餓得饑腸辘辘了。
淨了淨手後,他也不挑,拿起兩塊糕點便塞進嘴裏,含糊不清道:“多謝江娘子。這一夜可真是折騰,多虧嫂子才能吃口熱乎的,嫂子也不要稱呼我大人了,叫我小九就好。”
江微遙不動聲色掃過首飾鋪子,做出害怕的樣子:“哎,多虧你們膽大,要是換我了肯定是看不了這鮮血四溢的場景,晚上定然會被吓得睡不着。”
“鮮血四溢?”小九聽糊塗了。
“不是嗎?”
江微遙不解道:“一般發生命案不都是這樣嗎?我聽人說,還有拿菜刀砍,結果刀太鈍卡在腦袋上拔不下來活生生疼死的。聽說這樣死的人怨氣都重,回去可要用柚子葉好好沐浴,去去沾染的怨氣。”
小九聽得若有所思:“用柚子葉沐浴可以去怨氣?”
問完,見江微遙一臉怯生生的樣子,他趕緊解釋道:“嫂子放心,裏面沒有血,王掌櫃是服毒自盡的。”
“自盡?”江微遙故作驚訝。
小九解釋道:“我們在他的屋子裏發現了絕筆信,經過店鋪的夥計辨認,是王掌櫃的字跡。”
“原來如此。”江微遙往鋪子裏看了一眼,半是抱怨半是好奇道:“既然是自盡而亡,為何還拖了你們一夜不讓走呢?”
小九苦笑兩聲:“問題可不就出在那封絕筆信上了,哎,今年也不知道怎麽了,一樁樁一件件折騰個沒完沒了。”
雖然因着裴雲蘅的身份,小九對江微遙的閑聊并不設防,但到底已經在縣衙當了幾年差,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他心裏還是清楚的,并不透露太多案子上的細節。
江微遙也不急,更不能強問,免得旁人看出端倪,便順着他的話往下說:“誰說不是呢,最近去寺廟裏上香的人可多了,也該去拜一拜。”
猶豫了一下,她壓低聲音道:“我聽說自盡而亡的人其實怨氣最重,你這段時日可要小心一些。”
如今這個時代,十個人之中有一多半都信奉鬼神之說,小九聞言驚了一下,不由靠近兩步:“果真?”
“要是生前順遂,誰會一頭紮進死路?”江微遙反問。
“有理。”小九連忙道:“多謝嫂子提醒我,我回去可要好好拜一拜。”
江微遙莞爾一笑:“不過是閑聊兩句,哪裏擔得起一句謝。”
話音剛落,裴雲蘅從後院走出來,恰好聽到了這句話。
他掀開布簾的手一頓,擡起眼,黑眸直直看向江微遙,沒有錯過她唇角彎起的弧度。
她在笑。
她笑得很開心。
這個發現令裴雲蘅心底忽而湧出莫名的不舒服,他皺起眉。
方才柳楊進來時,他正在對比那封絕筆信的字跡,腳步聲臨近,他本沒有在意,直到柳楊開口說:“你一夜未歸,怎麽也不知給你家娘子報個信,她可擔心壞了。”
他手上的動作猛然一頓,這才注意到時辰,朝窗外看去——夜色已經褪去了幾分濃重,隐隐有了幾分天光。
已經過去了一夜。
想起等在客棧中的江微遙,他不由懊惱——雖然臨走前說過不必等他回來用晚膳,但誰知竟然一宿未歸。
江微遙定然要着急壞了。
他立刻站起身。
柳楊繼續說道:“我來的路上見她在客棧門前徘徊,急得眼都紅了,就跟她說了你在這裏,她便也跟着過來了。為你準備了吃食,你去吃吧,核查字跡我來也是一樣的。”
大步穿過後院,他還不忘提前淨了淨手,免得手上沾染的酒氣熏到她。
卻沒有想到,掀開簾子看到的不是江微遙着急等待的身影,而是她正與旁的男子有說有笑。
他目光發沉,薄唇緊緊抿着。
餓了一晚上,一兩塊糕點自然止不了餓,小九眼饞地看着江微遙食盒裏仍冒着熱氣的糕餅,卻不好意思再伸手去拿。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