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故人“江娘子,
翌日,晨光熹微,檐影參差,清風穿巷拂窗,簌簌掀動着窗外層層疊疊的綠葉,曉光淺淺漫入疏窗,落下滿地碎金。
裴雲蘅緩緩睜開眼。
然後,便愣住了。
江微遙裹着被子側躺酣睡,素白小臉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時不時落在他的手背。
而他,昨夜竟然坐在腳床上睡着了,對這一切無知無覺。
不僅如此,兩人交纏的手指經過一夜竟還沒有分開,哪怕此時已經泛起細細密密的濕潤,仍舊緊緊牽拉在一起。
裴雲蘅眉心一跳,想将手抽回來。
皺眉輕咛了一聲,江微遙勾着他指節的手更用力了,甚至整個人都又朝他這邊靠近些許。
“郎君......”她的聲音軟綿缱绻,帶着熟睡時的含糊不清。
裴雲蘅垂眸看去。
雪白臉頰貼上他的手臂,濃密卷翹的眼睫似是一片羽毛落下,留下令人心悸的酥麻觸感,偏偏她茫無所知,還又貼上來輕輕蹭了一下。
喉結不由一滾,為了抵抗這股直抵心頭的怪異觸感,裴雲蘅下意識收攏指節,将手握成拳。
江微遙卻也跟着動了。
似乎是将他的手臂當成了枕頭,她雙手抱住,整個人近乎壓了上來,櫻唇輕抿,又輕輕蹭了蹭他青筋凸起的手背。
她的唇瓣是如此的柔軟,令裴雲蘅想忽略都難。
如同被撥動的琴弦,極為陌生的情緒湧上心頭,裴雲蘅說不上來這是一種什麽滋味。
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不知看過了多久,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節幾乎要落在她的面容上,他似是想要将那一縷垂在她眼前的發絲拂去耳後,卻又忽而頓住,懸在她的眉眼上方。
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黑眸中閃過一絲迷茫,他似是在疑惑自己的所作所為,又像是在震驚。
或許是今日日光潋滟天色大好惹人沉醉,或許是安靜祥和的屋內可以包容片刻的方寸之外,又或許是時異事殊,心中時刻繃緊的弦到底錯亂了一拍......
指節最終還是輕輕落下,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近乎專注的感受着手指下細膩平滑的肌膚,直到挽起那一縷發絲時他才後知後覺發現——他的手在發抖。
平日殺人時都四平八穩的手此時正在克制不住地顫抖。
為什麽?
已經來不及去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了,指節下江微遙的眼睫顫了又顫,似是要醒過來了。
他近乎逃避般飛快收回手,剛要起身遠離,江微遙已經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又是近在咫尺的距離,瞧見裴雲蘅的那一刻江微遙徹底愣住了,随即下意識往床榻裏面縮了一下,似是被吓住了。
掩唇輕咳一聲,裴雲蘅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就見她一骨碌翻身坐起,雙手捂唇,一臉戒備地看過來:“你乾什麽了?”
裴雲蘅确實心虛,聞言沒忍住又咳了一聲,但看她這副模樣又總覺得她誤會了什麽。
張了張口剛要解釋,江微遙已經質問出聲:“你剛才是不是觊觎我的美貌,偷偷親我了!?”
“我沒......”裴雲蘅眼皮一跳。
辯解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江微遙打斷,她不僅不信且快速下定結論:“果然,男人只有挂到牆上才會老實!”
“我沒有。”裴雲蘅語氣盡量繼續保持平靜。
江微遙仍是不信:“那你為何心虛?”
裴雲蘅神色一滞。
她竟然看出了他的心虛?
“你剛才一直是醒着的?”
“你看,果然是做了龌龊事吧,我沒有冤枉你。”
江微遙一副“終于讓我揪到你把柄了”的表情:“若是沒做虧心事,你現在就該不耐煩我又胡說八道了,而不是懷疑我是不是早就醒了。”
“是的,我是早就醒了。”她大聲宣告,“我感受到你偷偷親我了。”
聞言,裴雲蘅确認她剛才沒醒,心下稍稍一松:“別胡說。”
“誰胡說了?是你敢做不敢當。”江微遙哼了一聲,“昨夜還故意裝出一副不被美色所迷惑的樣子,其實就是為了降低我的警惕心,好欲行不軌。”
她分析的振振有詞,裴雲蘅只當沒有聽見,若無其事起身去燒水。
觑着裴雲蘅的神色,頓了半晌,江微遙狐疑地問:“你當真沒有偷親我?”
“沒有。”
“那你坐在我床邊乾什麽?”聞言,江微遙嘆了口氣,似是有些遺憾。
裴雲蘅清晰聽到她這聲嘆息,額角突了突,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江微遙不滿道:“問你話呢。”
“看看你醒沒有醒。”
“看我醒沒有醒需要離這麽近?”江微遙壓根不信。
裴雲蘅用沉默代替回答。
撇了撇嘴,江微遙道:“沒話講了吧,我知道你要乾什麽。”
裴雲蘅擡眸看過來。
江微遙哼了一聲:“你定是想要等我睜眼時吓我一跳。”
......到底誰會這麽幼稚?
裴雲蘅嗤之以鼻,但思及她的另一個結論,覺得還是吓人這個罪名稍稍好上一些。
他索性認了,漫不經心應道:“江娘子真是聰明,這都被你猜出來了。”
江微遙唇角瘋狂上揚:“那是,我本來就是個聰明人,以往只是不願意展現出來罷了。”
聽到自己想聽的,她心滿意足沒有再糾纏,兩人洗漱過後,恰巧二丫和王玉蘭來敲門。
裴雲蘅将門打開,江微遙擡眼望去,就見兩人黑着眼圈,腳步虛浮,有氣無力地走了進來。
她問道:“昨夜沒有睡好嗎,你倆背着我乾什麽壞事去了?”
冤枉人!
昨夜她們兩個根本就不敢合眼,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她們兩個瑟瑟發抖,為了誰去關窗推搡到後半夜,甚至都分不清最後是睡着了還是吓暈過去了。
而這兩個罪魁禍首面色紅潤,精神煥發,一看就是昨夜休息的很好。
其中一個還冤枉人。
可惡可惡!
簡直可惡!
兩人幽怨的目光從裴雲蘅身上飄到江微遙身上,又從江微遙身上飄回裴雲蘅身上......
沉默不語,但目光循環往複。
江微遙愣了愣,恍然大悟:“你們兩個不放心我,擔心了一整夜都沒睡?”
“......”
“......”
見她感動的淚眼汪汪,二丫和王玉蘭竟莫名有些心虛,愣是不好意思再将怨念說出口。
晨霧已散,各家早點攤鋪已經開張,木桌長凳錯落擺開,蒸籠層層疊疊摞起,随着蓋子掀開白霧滾滾湧出,混着肉香、菜香和糕點的甜香彌漫整條街巷。
仗着身體不舒服,江微遙漫天亂要報了一長串菜名,都能湊齊個菜譜了。裴雲蘅買了幾樣她提到最多的吃食,又去買了一籠她沒提到但愛吃的芡實糕。
路過房間後窗時,他沒來由的腳步慢下來,擡頭看過去。
——正對上江微遙笑盈盈的雙眸。
屈腿坐在窗臺上,左手托腮,清風蕩起她垂下來的裙擺,她烏黑的杏眸彎起盛着清淺的笑意,歪頭看着他。
對上他望過來的目光,她絲毫沒有偷看被抓包後的窘迫和心虛,反而朝他眨了眨眼,理直氣壯道:“我還要吃粉露玉丸糖水。”
話說到一半,一雙小手伸出來拍了拍她的肩,她扭過頭去,又很快轉了回來,補充道:“還有糖燒餅和芙蓉糕。”
莫名的,他心中多了兩分說不上來的輕松。
他朝賣粉露玉丸糖水的鋪子走去。
“哎,怎麽走了,裴大哥到底聽見了沒有?”
“應該是沒有聽到吧......”
江微遙在後面喊:“一定要記得買,不然我不會給你開門的。我都已經這麽大聲了,他怎麽可能沒有聽到,除非是耳朵聾了。”
腳步不疾不徐,裴雲蘅唇角不知何時勾起,露出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笑。
點名的幾樣吃食一一買了,裴雲蘅卻沒有直接回去,而是順着長街一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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