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恙
陶仄葵脫力地跌進小七郎懷裏,呼吸輕淺,神魂依舊一陣陣傳來撕裂般的鈍痛。
方才耗盡力量平息戰火,她尚且沉浸在浩劫落幕的松弛之中。
她隐隐已經開始想象,往後褪去沉重的宿命枷鎖,可以重新穿上校服,回到熟悉的校園,像普通少年少女一般,和他一起走過梧桐掩映的長廊。
可懷抱裏安穩并沒有持續太久。
小七郎環着她脊背的手臂,微微收緊,又緩緩松開。
方才為了替她分擔天道崩塌的業火反噬,他幾乎掏空大半沉淪本源。
那時一心只想着護住陶仄葵,穩住瀕臨失控的天地秩序,無暇顧及遠方。
直到硝煙散去,心神安定下來,來自妖界深處連綿不斷的哀鳴,清晰地鑽進他的感知裏。
無數道微弱、惶恐的意念隔着空間遙遙傳來。
妖界維系整片疆域的結界,早在三界動蕩時就已經布滿裂痕。
再加上他本源力量大幅損耗,那層庇護萬千妖族的屏障,如今已經搖搖欲墜,随時會轟然崩塌。
一旦結界破碎,妖界山河傾覆,無數尚未修成力量、懵懂求生的小妖,會瞬間被空間亂流吞噬,死于非命。
剛剛迎來和平的三界,根本承受不起又一場新的災難。
小七郎垂眸,看着懷裏臉色依舊蒼白的少女,眼底翻湧濃重的不舍,藏着無可奈何的沉重。
“葵。”
他低聲開口,聲音很輕,讓剛緩過一口氣的陶仄葵緩緩擡起頭。
“怎麽了?”
“我不能留在人間。”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陶仄葵心頭猛地一沉。
她下意識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微微發顫:“為什麽?戰争已經結束了,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戰争結束的,只有人間與神界。”
小七郎擡手,指尖輕輕拂開她落在臉頰邊淩亂的碎發,動作溫柔,語氣卻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妖界結界瀕臨潰散,之前為替你承接天道反噬,耗損了我的本源之力,裂痕如今再也撐不住了,萬千妖族世代居于妖界,那是屬于我的族群,是我的責任。”
“你站在了人間與神界的夾縫,做兩界之間的平衡,守這片凡塵煙火。”
“而我,必須回到妖界,撐起即将崩塌的結界,護妖界億萬生靈平安活下去。”
陶仄葵怔怔看着他,酸澀一點點漫上喉嚨。
她經歷過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獨,最明白這種被宿命和責任裹挾的身不由己。
他們拼盡一切終止了人神血戰,打破了世代仇恨的輪回,卻終究沒辦法抛下各自背負的使命,永遠相守在人間。
“……我們不能一起回去嗎?”她小聲問。
小七郎輕輕搖頭。
“妖界戾氣深重,并不适合長久居住。人界需要你,若是你長久離開,剛剛建立的平衡,很容易再次動搖。”
他往後退開半步,拉開一點距離。漆黑幽暗的妖力在他腳下緩緩流轉,一道狹長幽深的空間裂隙,在他身後的半空慢慢展開,裂隙的另一端,便是遙遠的妖界。
風卷起地上殘留的塵土,吹起少女校服的衣角。
“所以,我們一定要分開?”陶仄葵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不是永別。”小七郎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盛滿數年羁絆積攢下來的深情。
“只是……暫時別離。”
“你守人間日月安寧,我守妖界萬裏山河,我們隔着兩界遙遙相望,一同守護這片好不容易換來的和平。”
“待到三界秩序徹底穩固,妖界結界長久安穩,若是緣分未盡,我們總會再見。”
他沒有許下輕易就能重逢的諾言,亂世剛剛平息,前路漫長,誰也說不清究竟要等待多少年。
陶仄葵咬了咬下唇,強壓下眼底泛起的濕意,輕輕點了點頭。
她沒有哭鬧挽留,她懂他,如同懂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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