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頭去看小七郎,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到一個“不對,你看錯了”的表情。
可小七郎也看着那片水面,他的表情沒有那種她期待看到的震驚,而是沉默,一種她已經見過一次、知道他正在确認某件事情的沉默。
“你也看見了?”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他走到她沉下去的位置,站在那兒,然後,他就倒下去了,他都沒有猶豫,他都沒有停——”她的尾音變細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了喉嚨裏。
她再次轉頭看向那片水面:“他不是去救她的,他是去陪她的。”
小七郎站在那裏,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告訴過我,如果他進去了,就不會再上來。”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這段話他自己也還在消化。
她猛地轉過頭,看着他:“他告訴過你?他告訴過你他要沉下去?”
“他說過。”他說,“但我以為他只是說說。”
陶仄葵看着他的眼睛,可他什麽都沒再說。
她只能再次把目光移回水面,看着那片已經徹底靜止的銀色平面。
然後她發出一聲很輕的、像是被人壓扁了又松開的聲音:“他沉下去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尾音是平的,像是一個她已經确認過很多次的事實,終于落到了底。
“可是……”陶仄葵有些不知所措,“這次回來改變歷史的對吧?等我們回去,亢遲會死的對吧?如果他死了,還會有我嗎?我們還會相見嗎?”陶仄葵急的要哭了。
小七郎笑着摸了摸她的頭,道:“你放心吧,這只是個平行世界罷了,亢遲自願留在這虛幻的地方,就讓他留下吧,等我們回去,他就是會像死了一般,歷史會記住他。”
突然間一陣鳳凰鳴叫,帶陶仄葵和小七郎離開了這裏,回到了現實。
他們從渡口出來,腳踩上城隍廟後院石階的時候,月光正鋪滿地。
陶仄葵的膝蓋軟了一下,被他伸手扶住。
她站穩後,擡頭看着他,然後停住了。他的表情變了。
說不上是哪一處變了,只是整個輪廓像是被什麽東西重新填過一遍,松了一些,眉眼間那層薄薄的、像是随時要應對什麽的緊張感消失了。
他站在月光裏,微微偏着頭,像是在感受風的方向,又像是在确認體內的某件東西正在重新落定。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微微收攏,又松開。
他的唇角彎了一下,很輕,沒有笑出聲,但那是她很久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過的弧度。
“居然……解了。”他說。
“什麽?”
“城隍的約,我解了。”
她站在那裏,看着他。“什麽時候解的?”
“一定是亢遲那個家夥乾的。”小七郎下意識的擡頭看着月亮,照耀瞳孔倒映月華。
他說話的語氣很穩,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他說的時候,甚至沒有加重音,像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确定的事。
但她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發着抖,很輕,像是有什麽東西剛從那裏被釋放出來,他還不太習慣。
他察覺到她在看他的手,便把手收回身側,但笑意沒有壓下去。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件自己已經等了很久、終于落在面前的東西。
然後他往石階下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比平時近了一些:“我力量回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尾音微微揚起,像是一個剛剛确認過水位、知道自己能涉過那條河的人,正在開口說自己能涉過去。
她看着他,覺得他好像比進去之前高了一些:“怎麽力量回來了之後你變得更帥了?”陶仄葵笑着說。
小七郎發自內心的笑了,似乎還有些不适應力量的回歸,他也有點懵住了,陶仄葵也是。
“你怎麽這麽低調啊,如果我是你,我恨不得讓全天下人知道,而且你這是什麽表情,裝作自己很淡定嗎?”陶仄葵笑着調侃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
“我只是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小七郎用氣聲道,握住陶仄葵的手腕,将她的手穩穩的放在他的胸口。
“哎呀哎呀,心跳這麽快,你的初戀來了?”陶仄葵狡黠的笑了。
小七郎的表情,陶仄葵從沒有見過,她明白這力量對于小七郎的重要性,有了這力量,在沒有人可以阻礙他了。
她說:“那你現在打算做什麽?”
他垂下眼想了一下,然後擡眼,目光裏有一種她不太熟悉的平穩:“先把該放在前面的那件事,放在前面。”
他又說了一遍這句話,但這次尾音是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确定好了的事。
然後他走到院子的石桌邊坐下來,像是在等天亮,又像是在等她把下一句話接過去。他坐在那裏,等她開口。
而他自己也像是正在重新習慣一個更輕的、更自在的坐姿。
“你真的要做了嗎?”陶仄葵有些擔心的坐在他面前。
“我想好了,我這一生……”他吞下了“就是為了複仇”,不過,陶仄葵明白他的意思。
陶仄葵突然感覺這一切太虛幻了,明明剛剛活生生的人,就這樣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你不要害怕,作為神明,你确實需要知道和承擔很多事。”小七郎歪着頭看她,随後用手指拿掉了眼下掉了的睫毛。
“對了,亢遲留了兩封信,一封給你一封給我。”她把亢遲留給他的遞給了他,将給自己的偷偷放進口袋裏。
陶仄葵湊近看小七郎的那封:
你母親死的那天,有人把你支開了。
支開你的人是你父親。
你母親死之前說了一句話,她說:“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你別讓他替我來收場。”她說的不是“別恨他”,她說的是——你別替他收場。
那不一樣。
你一直以為你是在場但沒能伸手的那個人,你不是在場,你是被移開的那一個。
端迎走進去的時候,你站在岸邊,你以為那是同一件事,那不是。
站在岸邊是你的選擇,被移開不是。
你得把這兩件事分開來看。
你一直以為你欠的是“伸手”,其實你欠的是“站在原來的位置上”。
端迎走進水裏的那天,你站在岸上,沒有攔她,不是因為你不想攔,是因為你站在岸邊的時候忽然想起你母親死的那天你不在場。
你覺得就算你當時在場也一樣攔不住。你在岸上沒有伸手,是因為你早就學會了“伸手也沒用”這件事。
但你母親不是被殺的,她是替你死的,你父親要殺的是你,她替你擋了。
她死之前說的那句話——“你別替他收場”,意思是:你別替他收你這條命。
你現在還活着,是因為她替你付了。
端迎走進水裏的那天,你站在岸邊,是因為你覺得你站在那兒就是替她守着,但你沒有伸手,因為你不确定伸手有沒有用,你怕伸了手還是什麽都沒留住。
你欠的不是攔住她。你欠的是你替她站在岸上的那段時間,你沒有告訴她你在等。
你一直在等一個‘這一次我能留住’的機會,對吧?
小七郎,不要再等了,我已經做好了永遠待在端迎身邊的決定,所以我會将我欠你的一切都還給你,我沒辦法一次都還給你,以後你就知道了,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對不起我害你憋屈了這麽久。
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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