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五)
申丘的身體嵌進石牆,碎石順着裂縫嘩啦滾落。
他低着頭,羊角斷了一根,血順着額角淌下來,像一道暗紅的溪。他看起來像是已經起不來了。
可他的手在動。
很小幅度的,像是只是無意識地抽搐。
可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掌心,那道暗青色的紋路正在重新亮起,不是之前那種裂紋的、碎掉的亮法,而是從更深處湧上來的、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骨血裏往外頂。
小七郎正蹲在陶仄葵面前,指尖懸在她手臂傷口上方,金光緩緩滲入,那些暗紫色的紋路正在一點點退去。
他沒有回頭。
陶仄葵看見了,那只正在發光的手掌,從碎石縫裏伸出來,指尖深深地摳進地面,像一棵正在破土的藤蔓,正在蓄力。
“小七郎,小心!”
那道青光不是從掌心飛出來的,是從申丘整個人身上爆開的。
像一面破碎了很久的鏡子被忽然拼合,光芒從他體內向四面八方炸裂,碎石、塵埃、斷裂的羊角碎片,全部被那道光震開,在半空中懸停了半息,然後暴雨一樣砸向四周。
申丘從牆裏走出來。
他比剛才矮了一些,像是那一擊讓他整個人被壓塌了幾分,可他的肩膀還在,他的脊椎還在,他的目光穿過漫天的塵埃,直直落在小七郎的後背上。
“七弟。”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笑意,沒有憤怒,只剩下一種幾乎平靜的、決定好了的什麽東西。
他的手掌張開,那團暗青色的光正在他掌心裏凝聚成一把短刃的形狀,邊緣在震顫,像是活的。
小七郎站起身,轉身面對他。
那九朵蓮在他身後重新亮起來,比剛才更安靜一些,像是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麽。
申丘沒有說話。
他動了。
快得只剩一道殘影,暗青色的光在他手中拉出一條細長的弧線,直取小七郎的咽喉。
小七郎側身避開,那道光擦着他的耳際滑過,削斷了幾根碎發,落在身後的石壁上,劃出一道半寸深的裂痕。
“你娘立的規矩,”申丘的聲音在空氣中彌漫,“你守得住嗎?”
他話音未落,第二刀已經落下。
小七郎擡手,九尾中的一根迎上去,卷住那道刃光,像是裹住了一團毒蛇。
可那光在他尾尖微微一顫,竟然分裂開來,化作三道更細的弧線,繞過狐尾,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刺向他。
小七郎眉心那道蓮紋亮了一下,三道弧線在觸及他衣角之前被無形的屏障擋開了。可屏障上泛起了一圈細微的波紋,像水面被石子擊中。
申丘看見那道波紋,眼底亮了一下。
他忽然向前踏了一步,掌心按在那道屏障上,不是刺,是壓。
暗青色的光從他掌紋中滲出來,緩慢而沉重地向下壓着那道看不見的屏障,像是一把鈍刀在慢慢切割。
屏障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像冰面正在裂開。
小七郎擡起手,五指收攏,像在握緊什麽。
那九朵蓮同時亮了一瞬,屏障上的裂紋止住了,正在緩慢回攏。
兩人之間的空氣在劇烈地扭曲、塌縮,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在擠壓兩人之間的空間。
他們就這樣僵持着。
光芒流轉,暗青與淡金在空氣中交織、咬合、撕扯,石壁在震顫,碎石在懸空,像天地之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然後申丘忽然動了。
不是向前,是向左,極快地、偏了一寸,像是忽然改變了方向。
他掌心的光從刀刃形态散開,化成數十根細如發絲的暗青色線,繞過小七郎的屏障邊緣,從他身側擦過去。
那些細線繞過了小七郎,朝着他身後飛去。
陶仄葵靠着石壁坐着,那些細線已經近到她能看清線上流動的暗光。
她那一瞬間來不及想,甚至來不及看清楚,她的手一下子變出月祭刀。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将它抽出來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站起來的。
她擡手,用力揮出那一刀。
刀光切入那些暗青色絲線的剎那,一陣劇痛從她的手臂湧上來,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傷口裏被抽走。
那些絲線在刀刃下斷裂了,像被火燒斷的蛛網,邊緣卷曲、發黑、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她聽見申丘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側面擊中了。
他踉跄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暗青色的紋路上多了一道細白的裂痕,正在緩慢地向外蔓延。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她。
“竟敢偷襲我?”
陶仄葵握着月祭刀,手臂還在微微發抖,可她站得很穩。
她撲向他的那一瞬,那銀白色的光芒從小七郎體內湧出,可就在它觸及她指尖的前一息,他眉心那朵已經暗淡的蓮紋忽然爆亮。
不,不是亮——是炸開。
一整朵蓮從他額心崩裂成千萬縷碎光,那些碎光像被什麽力量從內部點燃了一般,向着四周轟然擴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熾白的弧線。
那一刻,石室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什麽極古老的、不應當出現在這世上的東西正在他體內睜開了眼睛。
與此同時,申丘的碎裂的、正在崩解的身體陡然定住了。
他那只斷角的顱骨下,那只已經渙散的瞳孔忽然亮起一點青黑色的光,像是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在他最後的時刻終于亮到了最亮。
他忽然擡起手,五指張開的動作極慢,像是被什麽力量從深處托舉起來,每一根指尖都在發光,身體像一截朽木終于被燒至最烈。
他什麽話都沒有說,因為已經不需要了。
他那只張開的掌心裏,所有殘存的暗青色力量在一瞬間湧了出來,像一道決堤的暗河,和他最後一點生命的餘燼融為一體,朝着小七郎的方向轟然推去。
兩道光在小七郎和申丘之間的空地上撞上——不是交彙,是撞擊。
天地之間仿佛安靜了一瞬,随即石壁、地面、頭頂的岩層、腳下所有的碎石,都在那一刻同時發出嗡鳴。
碎石懸浮在空氣中停滞了極短的半息,然後猛地碎裂成更細的粉末。地面在震顫,裂縫以那道交彙點為中心向四周延伸,所過之處岩壁崩裂、石柱傾倒、塵土騰起,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正在撕開這整座石室。
兩道光互相絞纏、撕咬、吞噬,邊緣的電光細如蛛絲,明明滅滅。
撞擊造成的沖擊波從交彙點向外擴散,像水面蕩開的巨浪,所過之處連塵埃都被撞成細碎的光點。
陶仄葵跪坐在地上,被那陣氣浪掀得向後滑了半寸,手腕撐住地面穩住身體,膝蓋摩擦過碎石,可她一瞬都沒有眨眼。
那兩道光正在互相消解、融化、融化在彼此之中,像兩團正在同時燃盡的火焰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吞噬誰。
她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那些碎石、塵埃、斷裂的石壁殘片都在氣浪中翻滾,又重重摔落,火光在暗空中明明滅滅。
然後那些光芒急劇收攏,像是兩朵同時被卷回花苞的蓮,所有擴散的力量在一瞬間向中心坍縮,在空氣中凝成一團極小的、刺目的光球,懸停在半空中。
光球在震顫,嗡鳴尖銳得像是要撕裂耳膜,然後就炸開了。
那一次爆炸沒有火光,沒有聲響,只有一道純粹白色的沖擊波從光球中心向外擴散開來。
碎石化為粉末,塵埃被碾成虛無,連石壁上殘留的暗青色紋路都被那陣沖擊波抹去,像是用橡皮擦去一道鉛痕。
陶仄葵被那道氣浪整個掀倒在地,後背撞上一截殘餘的石柱,脊椎震得發麻,眼前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花了幾息才重新看清東西,碎石粉末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像一場遲了很久的灰雪。
四周安靜極了,只有碎石還在滾落、簌簌作響,像是餘震過後土地的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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