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四)
雷母娘娘站在小七郎身後,指尖搭在他腕上。
靈力探入,沿着經脈游走。她閉着眼,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
情根分明已經斷了,還是她親自動的手,用的是雷府秘傳的絕情咒,三道符印打進靈臺,足以讓任何人忘得乾乾淨淨。
她親眼看着那根紅線從心脈上剝離,親眼看着小七郎的眼神從痛苦變成空白。
可現在這靈力探進去,怎麽……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靈力探得更深。
心脈處,那根該徹底枯萎的情根,竟然還殘留着一絲微弱的光。
不是紅光,是那種極淡的、幾乎要熄滅的金色,它縮在角落裏,像一顆被壓進灰燼的火星,你以為它滅了,可只要有一點風吹過來,它就能重新燃起來。
雷母的呼吸頓住了,她睜開眼,看着面前的徒弟。
小七郎背對着她,紅發披散,肩線繃得很直。他沉默着,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小七。”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有沒有想起什麽?”
小七郎沒回頭。
“想起什麽?”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師父指的是什麽?”
雷母盯着他的後腦勺,那語氣太平了,平得不正常。
她太了解這個徒弟了,他從不在她面前裝乖,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上挑,可他從不會用這種毫無波瀾的語氣和她說話。
“你心裏有沒有……”她斟酌着措辭,“有沒有什麽不一樣的感覺?”
小七郎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到。
“沒有。”他說。
雷母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她慢慢收回手,站起身。
“你先休息吧。”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身後,小七郎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門關上的那一刻,雷母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夜色中搖曳的竹影,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居然沒斷乾淨。”
她親手下的絕情咒,三道符印打進靈臺,竟然沒斷乾淨。
那根情根還活着,縮在角落裏,茍延殘喘地活着,只要它還活着,小七郎就忘不掉那個女人,只要他還記得那個女人,他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去完成他的複仇。
“複仇”這兩個字壓在小七郎身上幾百年了,被父王抛棄,被預言為禍患,被兄長欺壓,被整個狐族當成不祥之物——他活着就是為了證明那些人是錯的。
他修煉,他變強,他把自己磨成一把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殺回去。
可就在這把刀快要出鞘的時候,他遇見了那個女人。
一個成了城隍的凡人。
雷母第一次見到陶仄葵的時候,就知道要壞事,那小丫頭的眼睛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面鏡子,小七郎那種妖,活了幾百年,從沒見過這麽乾淨的東西。
他會被吸引,會被迷惑,會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要乾什麽。
她猜對了。
他果然動了情。
情根這玩意兒,雷母活了上千年,見得多了,有人動情像喝水,喝完就忘;有人動情像抽絲,抽完就斷。
可小七郎動情不一樣——他是九尾狐,是狐族最尊貴也最偏執的血脈。
那根紮得太深了,深到她親自出手,都拔不乾淨。
雷母攥緊手指,指節泛白。
她想起剛才探入靈力時看到的那一幕那情根像一顆埋在灰燼裏的火星,只要有一陣風吹過來,它就能重新燃起來。
風是什麽?
是那個女人的名字、臉、聲音。
只要小七郎再見到她,哪怕只是一眼——那根情根就能活過來,把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毀掉。
雷母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讓他再見她。”
可問題是,他現在被關在府裏,那個丫頭進不來。那根情根為什麽還活着?它靠什麽活着?
除非——
除非他還在想她。
情根斷了,記憶沒了,可心裏那種感覺還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誰,不知道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從何而來,可他就是放不下。
雷母站在廊下,夜風吹起她的衣擺。
“這小子……”
她是該罵他沒出息,還是該心疼他傻?
不,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
她得想辦法。
關着他沒用,關得再久,那根情根也死不了,只要它還活着,他就忘不掉,只要忘不掉,他就沒法專心複仇,只要沒法複仇,他這幾百年的苦就白受了。
她不能讓他白受那些苦。
她是他的師父,她看着他從小小的狐貍崽子長成如今這副模樣,看着他被兄長欺負得滿身是傷還咬着牙不吭聲,看着他一個人在雪地裏練劍練到吐血,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不能讓他栽在一個女人手裏。
哪怕那個女人是無辜的,哪怕她什麽都沒做錯——可她就是不能讓小七郎栽了。
雷母轉過身,看着小七郎院子的方向。
她得給他填上那個空。
用什麽填?
用別的女人。
雷母的眉頭皺了起來。這個辦法……她不喜歡,她是雷母娘娘,是雷府的主人,是從不玩這些下作手段的人,讓小七郎去找別的女人?讓他用那種方式去忘掉一個人?
絕情咒沒用。關起來沒用。她總不能殺了他。
那就只能用這個辦法了。
哪怕他不喜歡,哪怕他只是逢場作戲,哪怕他只是用那些女人洩洩火——只要能讓那個女人的影子從他心裏淡下去,能讓那根該死的情根徹底死掉,就行。
雷母攥緊的手指慢慢松開。
她轉身,大步往前廳走去。
“來人。”她邊走邊吩咐,“給我挑十個女子來。要好看的,會來事兒的,能勾人的。”
身後的侍從愣住了:“娘娘,這是……”
雷母沒回頭。
“給我那個傻徒弟準備的。”
陶仄葵混在十個女子當中,低着頭,跟在隊伍最後面。
哪怕用掉他給的最後一道保命符,哪怕頂替一個叫綠翹的侍女的身份,哪怕——此刻正站在雷母娘娘面前,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
“擡起頭來。”
陶仄葵的呼吸一滞。
雷母娘娘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怒自威,她跪在隊伍最末尾,感覺到那道目光正從第一個女子臉上慢慢掃過,一寸一寸逼近自己。
她垂着眼,睫毛壓得很低,手指緊緊攥着衣擺。
一個。兩個。三個。
雷母的目光掃過前面九個人,終于落在她身上。
“你。”那聲音頓了頓,“擡起頭。”
陶仄葵的心猛地縮緊。
她慢慢擡起頭,讓自己的目光落在雷母腳尖前三寸的地面上——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雷母看着她。
那道目光像刀子,從她的眉眼刮到她的下巴,又從下巴刮回眉眼。
陶仄葵感覺自己的臉被那道目光一寸寸剮過,每一下都在問:你是誰?你來乾什麽?你怎麽敢?
三秒。五秒。十秒。
陶仄葵的指尖掐進掌心,靠着那點疼痛才沒有發抖。
“叫什麽?”
“綠……綠翹。”她開口,聲音穩住了,但喉嚨發緊。
雷母沒說話。
陶仄葵感覺那道目光還停在自己臉上。她能想象雷母的眼神,一定是微微眯着,像鷹看獵物,像貓看耗子。
她在等,等自己露出破綻,等自己發抖,等自己心虛得跪不住。
但她是城隍,就算此刻跪在這裏,她也不能給他丢臉。
“長得倒是不錯。”雷母終于開口,語氣裏聽不出喜怒,“看着面生。新來的?”
“是。”陶仄葵應道,“剛進府三天。”
“三天。”雷母重複了一遍,“膽子不小。”
陶仄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雷母沒再說什麽,揮了揮手:“下去吧。今晚就開始。”
十個女子魚貫退出。
陶仄葵走在最後,邁出門檻的那一刻,她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居然真的沒有認出我……看來葉素姐姐五分鐘的易容術有用!”
入夜,小七郎的院子裏燈火通明。
十個女子在廳中站成一排,燭光搖曳,映出她們或嬌媚或清純的臉。
小七郎斜倚在軟榻上,手裏捏着一只酒杯。
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紅發披散,眉眼慵懶,嘴角噙着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可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底是空的。
雷母娘娘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反應。
“小七,這些都是師父給你挑的,你看看,有沒有順眼的?”
小七郎擡起眼,從那排女子臉上慢慢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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