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丢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可具體是什麽,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師父,我照你教我的那樣說了,可是……為什麽要那麽做?”
雷母娘娘慈愛地笑着道:“因為……她會阻礙你完成你的抱負。”
案上的狐毛筆滾落,筆尖在契約紙上劃出一道斜斜的勾,像個被遺忘的、無人看懂的嘆息。
他有很多問題,關于這個城隍,而問題像霧一樣纏上來,可他知道,他不能問,也不能想。
雷母說,忘了才是對他好,對她好。
只是……為什麽心口會這麽疼?
城隍廟的銅鈴被雨打得叮當作響,像誰在耳邊數着斷了線的珠子。
陶仄葵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月祭刀斜斜靠在椅腿邊,刀鞘上的水漬洇開一片深色,像她沒忍住落下的淚。
從雷殿回來後,她就沒怎麽動過。
窗外的雨下得綿密,把青磚地泡得發亮,倒映着她單薄的影子,像幅被打濕的水墨畫,模糊得快要散了。
她總想起小七郎的眼神,冰冷,無情。
那樣乾淨的陌生,比任何狠話都更像鈍刀,在她心口反複拉鋸。
她試過用靈力催動城隍印,想看看能不能喚起什麽關聯,可印身只泛着微弱的光。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窗棂,那裏還留着道淺痕,是上次小七郎翻牆進來時,狐爪不小心刮到的。
他當時說:“為了在這裏留下我的痕跡”。
現在想來,倒像上輩子的事了。
雨絲斜斜地打在窗紙上,暈出一小片濕痕。
陶仄葵擡手按了按眉心,那裏突突地跳,像有根神經被揪着,又酸又脹。
她不想哭的,城隍府的主子該是撐得住事的,可眼淚像斷了閘的水,總在低頭時悄悄滾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圓斑。
就在這時,擱在案上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屋裏顯得格外刺眼,像顆突然滾進深潭的石子。
陶仄葵愣了愣,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伸過手,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屏時,還帶着點發顫的麻。
居然是柏昀。
“哈喽哈喽還記得我嗎?小助理。”
陶仄葵的指尖頓住了。
——柏昀。
那次花神宴會時遇見的黃衣少年,穿得光鮮亮麗,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像顆剛從糖罐裏撈出來的水果硬糖,渾身都透着股與幽冥、城隍這些事格格不入的鮮活。
手機又亮了一下,新消息彈了出來:“小助理,我有急事找你~”
“別誤會!就是覺得上次沒聊幾句挺可惜的,我知道城南新開了家咖啡館,特別地道,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就當……就當我賠個禮……”
末尾還加了個龇牙的表情,透着股沒心沒肺的陽光氣。
陶仄葵盯着屏幕,看着那行活潑的字,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幾天,她身邊全是“遺忘”“契約”“複仇”這些沉甸甸的詞,耳邊是雷母殿的雷光、幽冥池的瘴氣,連呼吸都帶着化不開的澀。
可這條消息像道突然照進雨霧裏的光,帶着咖啡的香氣和少年人的雀躍,乾淨得讓她有些無措。
她該拒絕的。
心裏裝着那麽多事,哪有心思去喝什麽咖啡?可指尖懸在“删除”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屏幕的光映在她濕漉漉的眼底,那只吐舌頭的柴犬頭像,竟讓她緊繃了三天的神經,悄悄松了一絲。
雨還在下,城隍廟的銅鈴還在響。
陶仄葵看着消息裏“城南咖啡館”那幾個字,突然想起很久沒去過咖啡館了。
或許……去吹吹風也好。
她沒立刻回複,只是把手機輕輕放在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玻璃殼。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點,有縷微弱的天光,正從雲縫裏鑽出來,落在月祭刀的刀鞘上,映出一點細碎的光。
雨絲漸漸收了尾,天邊漏出點淡金色的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撒在濕漉漉的青瓦上。
她擡手理了理劉海,指腹蹭過眼角——那裏還有未乾的淚痕,被她胡亂抹了把,倒顯得眼下一片淡淡的紅。
“好,幾點?”
消息發出去的瞬間,手機幾乎立刻就震動起來,像揣了只雀躍的小獸。
“!!!現在就可以!我剛巧在城南這邊拍外景,二十分鐘後到咖啡館門口等你!穿黃襯衫外套牛仔褲,很好認的!”
後面跟着三個跳躍的表情包,像能看見屏幕那頭少年眼睛發亮的樣子。
陶仄葵看着那行字,嘴角竟無意識地牽了下,很輕,像被風拂過的水面,漾開個淺淡的弧度,轉瞬又消失了。
她換上了一套粉色短裙,看起來溫柔可愛。
“葵大人,天涼了,帶件外套吧。”韭衣在一旁道。
“不用……不要溫度就可以有風度。”
走出城隍廟的剎那,人間的喧嚣像潮水般湧過來。
雨後的街巷帶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氣,陶仄葵站在巷口,看着來往的行人,突然有些恍惚。
好像很久沒這樣純粹地站在人間煙火裏了,久到忘了陽光落在肩頭是暖的。
城南的咖啡館藏在條老巷裏,木門上挂着串銅鈴,風一吹就叮當作響。
陶仄葵走到門口時,正看見個穿黃襯衫的少年背對着她,手裏舉着個拍立得,對着牆根的一簇雛菊咔嚓了一聲。
少年轉過身,看見她時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幾步跑過來,手裏還捏着剛洗出來的照片:“小助理,你可算來了,我還怕你反悔呢。”
他比上次見更鮮活,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像盛着陽光。
“進去吧。”陶仄葵側身讓他。
咖啡館裏飄着濃郁的咖啡香,暖黃的燈光落在木質桌面上,映得杯沿的奶泡都泛着溫柔的光。
柏昀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推給她一杯冒着熱氣的拿鐵:“我猜你喜歡甜一點的,加了雙倍奶泡,你嘗嘗?”
陶仄葵握着溫熱的杯子,指尖的涼意漸漸散去。
她看着柏昀手舞足蹈地講他拍外景的趣事,她喝了一口拿鐵,醇香似乎貫穿了她的身體,讓她短暫脫離了悲傷。
陶仄葵沒怎麽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着,偶爾喝一口拿鐵,奶泡的甜混着咖啡的微苦,在舌尖慢慢化開。
窗外的陽光越發明媚,透過玻璃落在她的發梢,鍍上層淺淺的金邊。
柏昀講得興起,注意到她的目光被窗前的花吸引,這才漸漸安靜下來:“小助理眼睛腫腫的,可以跟我講講哦。”他的話沒說完,就看見陶仄葵握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怎麽了?”柏昀愣了愣,有點無措,“是不是我說錯什麽了?”
陶仄葵搖搖頭,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
“笨蛋,我才剛剛不那麽難受,你這一下又給我整難受了……”可她還是擡眼,對着柏昀笑了笑,很輕,卻比剛才真切了些。
至少此刻,她想暫時躲在這杯拿鐵的香氣裏,躲在少年人沒心沒肺的笑聲裏,做一會兒不用想“遺忘”和“契約”的陶仄葵。
“小助理你叫什麽呀?”
陶仄葵一愣,原來她還沒說過自己叫什麽:“陶舍風輕菊自香,仄徑苔痕印淺光。葵心向日開無倦,好名如詩入畫長……猜一猜?”
“小助理……這麽有文化啊?不會叫……陶仄葵吧?”
陶仄葵一愣:“為什麽猜這個?”
“因為……藏頭詩?”
陶仄葵恍然大悟般笑了笑道:“那你猜對了。”
“你多大呀?”
“我十七歲。”
柏昀一驚,眼睛溜圓道:“我們同歲诶,你哪個學校的?”
“藤木。”
柏昀又是一驚,臉都紅了,笑道:“太有緣分了,我爸爸剛給我轉到那個學校。”
陶仄葵笑着想:“一個學校你也可能看不到我啊……”
拿鐵的奶泡在杯沿結了層薄殼,柏昀用小勺輕輕戳了戳,擡頭時眼睛亮得像盛了光:“小助理,其實我今天找你,除了喝咖啡,還有件正經事想求你。”
他往前湊了湊:“我吧,家裏是做地産的,你可能覺得我是來玩票的,但我是真喜歡演戲。”
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非常适合做我的助理。”
陶仄葵握着杯子的手頓了頓,沒說話,等着他往下說。
“所以我想請你當我的小助理。”
柏昀的語速快了些,眼神裏帶着期待:“不用坐班,不用跟着跑劇組,就是我有不懂的地方問問你,偶爾幫我看看劇本裏的細節有沒有錯漏,薪水你随便開,我絕不還價!”
他生怕她拒絕,又趕緊補充:“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麻煩,但我是真的需要人幫襯,家裏不怎麽支持我做演員,團隊都是臨時湊的,沒幾個懂這些的……”
他的坦誠像杯加了蜜的檸檬水,酸裏帶着甜,讓人很難硬起心腸。
可陶仄葵心裏清楚,她根本沒精力應付這些。
城隍府的卷宗堆成了山,雷母殿的事像根刺紮在心頭,小七郎的遺忘更是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沉,哪還有心思去管什麽劇本禮節。
“對不起呀,柏昀。”她放下杯子,指尖在微涼的杯壁上輕輕劃着,“我最近有一些家事,可能會很忙,顧不到你……”
“沒事的!你什麽都不用乾我就給你開工資!”
——還有這等好事?!
陶仄葵的眼睛突然放出了光,問道:“工資多少?”
“一個月……一個w怎麽樣?”
陶仄葵的心“咯噔”一下,她突然站了起來道:“柏昀,你很有當大明星的風範嘛!”
柏昀笑着看着她道:“你同意了?”
“這我當然同意啊!”
她突然想到他們可能上學無法見面,如果柏昀找不到她,以為她是騙子怎麽辦?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當有了事以後也能分心一下。
他的執着帶着股少年人的韌勁,像春天裏鑽石頭縫的草,有點莽撞,卻透着股生機勃勃的認真。
陶仄葵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小時候聽書裏說的“初生牛犢不怕虎”,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心裏的沉郁還在,可剛才咖啡館裏的暖光和柏昀的笑聲,像顆投入湖面的石子,終究還是漾開了點不一樣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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