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三)
天牢的鎮魂玉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不是靈力沖撞的脆響,是被某種更狂烈的力量碾軋的悶響。
九霄之上先滾過一聲裂帛似的驚雷,緊接着,紫金色的電光竄入天牢縫隙,在冰冷的石壁上炸出串串火星,将牢內的陰影撕得支離破碎。
“玉神!你敢囚我的徒兒!”
雷母娘娘的聲音裹着雷霆之怒砸下來時,天牢的石門竟被震得簌簌掉灰。
她一身玄色鑲金邊的戰裙,裙擺繡着翻湧的雷雲,每朵雲紋裏都嵌着細小的雷珠,走動間碰撞出細碎的電光。
頭頂的鳳冠斜斜插着支雷紋金簪,碎發被氣流掀起,貼在鬓角,卻絲毫不減她的氣勢。
她站在天牢外,腳邊的地面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那是被她周身散溢的雷威所傷。
可若細看,會發現她握錘的指節泛白,指腹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方才劈開南天門時,她特意收了三成力,怕震碎天牢的鎮魂玉,傷了裏面那只犟狐貍。
“雷母,此乃天規處置。”玉神立于牢門外,袍角被雷風掀起,神色平靜無波。
“小七郎擅動禁術,理當受罰。”
“理當?”雷母猛地揚手。
一道紫雷如長鞭般抽在牢門的玉鎖上,鎖身迸出刺眼的火花,裂紋順着鎖孔蔓延。
她嘴上怒喝,眼角的餘光卻死死盯着玉鎖,看見鎖身未傷及內裏的鎖鏈,才暗暗松了口氣。
“那次若不是你攔着,我早把羅剎那朵爛蓮花劈成焦土!小七郎之母臨死前攥着我的手,血珠子滴在雷錘上,求我照看着他,你現在囚他百年,是想讓我把這對雷錘塞進你淩霄殿的梁柱裏,聽個響嗎?!”
小七郎在獄中聽到了雷母娘娘怒喝的聲音,他頭一次聽到娘娘這麽生氣。
第二道雷錘砸下時,她刻意偏了半寸,避開牢門最薄弱的位置。
鎮魂玉牢在她的雷威下劇烈震顫,石壁上的符文開始褪色。
“雷母執意要違天規?”玉神終于擡手,掌心凝出溫潤的玉光,擋住紫雷的同時,周身湧起層層玉障,玉障上流轉的雲紋古老而威嚴。
“天規?”雷母冷笑,身後的雷雲驟然凝聚成巨獸的形狀,獠牙間噴吐着電光。
“當年你看着羅剎教用黑蓮咒煉魂,說‘此乃劫數’,今日我徒兒為護城隍動了禁術,你倒想起天規了?”
“我告訴你,玉神……”她的雷錘再次舉起,紫電在錘頂凝成球狀,映得她眼底的擔憂幾乎要藏不住。
“這牢門我劈定了,誰攔着,我劈誰!”
她算準了玉神不會真動殺招,可當玉障上的雲紋亮起,散發出鎮壓萬靈的威壓時,她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這玉神的修為深不可測,真要硬拼,她未必能讨到好,可裏面那只……
紫雷與玉光在天牢外炸開時,沒人注意到一道黃衫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戰場邊緣。
是……亢遲。
他指尖轉着枚舊城隍印,印身磨損得厲害,卻在雷火映照下泛着溫潤的光。
雷母的雷錘砸在玉障上時,氣浪掀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卻像沒事人一樣,目光始終落在牢門縫隙裏那抹火紅的影子上,黑瞳裏閃過絲極淡的波動。
“玉神這玉障,三百年了還是這麽硬。”
他突然輕笑一聲,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纏鬥的兩人聽見:“可惜啊,硬的東西,最怕鑽縫。”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城隍印突然化作道青芒,貼着地面竄向玉障與天牢石壁的銜接處。
那裏正是玉神靈力最薄弱的縫隙。
青芒鑽進縫隙的瞬間,玉障上的雲紋猛地一滞,雷母抓住機會,雷錘紫電暴漲,硬生生在玉障上砸出個缺口。
“放肆!”玉神怒喝,靈力回攏的剎那,天牢外的空間出現片刻的紊亂。
就是這片刻。
亢遲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再出現時已在牢門內側。
他沒看小七郎震驚的臉,只是屈指彈向玉鎖,指尖的青芒與鎖身相觸,那些勒進皮肉的鎖鏈竟瞬間軟化,化作縷縷青煙。
“好久不見了,小七郎。”他的聲音帶着點笑意,左手卻不容置疑地扣住小七郎的手腕,掌心的溫度乾燥而穩定,與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截然不同。
“你!”
小七郎剛要掙紮,就被他拽着往側後方的陰影裏掠去。
亢遲的身法快得驚人,掠過碎石時連點聲響都沒有,恰好避開玉神回攏的靈力和雷母失控的紫電。
兩人穿過戰場邊緣的亂流時,小七郎瞥見亢遲的側臉,他嘴角還噙着那抹淺淡的笑,黑瞳裏卻飛速掠過算計的光,顯然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直到沖出天牢範圍,落在雲層後的隐蔽處,亢遲才松開手。
他整理了下被風吹亂的衣襟,轉身時,那抹算計已從眼底褪去。
“放開我!”小七郎甩開他的手,胸口因憤怒而灼灼發燙。
“你憑什麽管我?當年你一聲不吭地消失,現在又裝什麽……”
“憑這個。”亢遲打斷他,擡手亮出那枚舊城隍印,印身突然浮現出一行字:“小七郎,屬城隍府麾下,聽候調遣。”
“你為什麽還留着?你根本就不是城隍了!”
亢遲微微一笑,眼神中似乎隐匿着沉不見底的懸崖。
“那你覺得我不是城隍了還能是什麽呢?”
“是人?”
“是鬼?”
“還是……妖?”
小七郎冷笑一聲,随即眼神不自主看向那城隍印。
是啊,神不能随便退位的,如果退位了,也應該是像玉神那麽高級別的神派任的。
字跡是小七郎剛入府時,自己用鬼火烙下的,早已被歲月磨得模糊,此刻卻在青芒中清晰無比。
可是,小七郎仍能清晰的記着他剛進入城煌府的時候是被迫的,因為他無處可去,是亢遲救了他,但是他知道被救……是有代價的。
和亢池相處了那麽多年,小七郎早就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了,他是世界上最有城府的人,他最自私最自利,他也很貪婪,可是他又那麽好,又那麽善良。
他湊近一步,綠瞳裏映着小七郎暴怒的臉,聲音壓低,帶着種不容抗拒的威嚴:“羅剎的黑蓮明天午時開,陶仄葵身上的魂霧餘毒,只有九葉還魂草能解——那草長在幽冥池底,除了我,沒人能帶你避開黑蓮的眼線。”
小七郎的動作僵住了。
亢遲看着他緊繃的下颌線,忽然笑了,左邊嘴角的淺渦格外明顯,眼底卻依舊深不見底:“要麽跟我走,要麽看着她三日後毒發,魂體消融……選吧。”
遠處的雷火還在轟鳴,雲層被染成紫金色,映得亢遲的臉忽明忽暗。
雲層後的風帶着幽冥池的腥氣,亢遲緩步走在前面,留下淡淡的青芒。
小七郎猛地頓住,火紅的狐尾瞬間繃緊,尾尖的黑火滋滋作響:“你威脅我?”
“是提醒。”
亢遲轉過身,嘴角噙着那抹若有似無的笑,左手卻輕輕摩挲着印身。
“那姑娘體內的魂霧餘毒,每天午時會發作一次,發作時靈脈如被蟻噬,三日不解,便會……”他故意頓住,看着小七郎眼底翻湧的怒火,“魂飛魄散。”
“所以你來……就是為了幫我?”
“亢遲,你別騙我了,我最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小七郎的身影驟然前沖,鬼火凝聚成爪。
他最恨被人拿陶仄葵要挾,尤其是眼前這個不告而別的男人。
亢遲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的同時,城隍印化作道青芒,精準地撞在小七郎的爪心。
青芒與黑火碰撞,發出金石交鳴的脆響,兩人各退三步,雲絮被震得四散紛飛。
“別急着動手啊小七郎。”亢遲撣了撣被火燎到的袖角,眼神裏的漫不經心褪去,露出幾分銳利。
“昔日的主人可是想要幫你的。”
“我救你,當然是有目的的。”他頓了頓,聲音裏添了幾分嘲諷,“當然,如果你寧願看着新主人毒發也不肯合作,那我也不勉強。”
“合作?”小七郎笑了,笑聲裏帶着戾氣,“你把我丢在城隍廟,自己躲起來當縮頭烏龜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合作?”
“……我母親的死,是不是也和你有關?”小七郎的眼神變得恐怖冷血。
“她的死是劫數。”
亢遲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黑蓮咒需要純陰之魂獻祭,她本就是羅剎那盤棋裏的子,我救不了。”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小七郎的怒火。
他平生頭一起情緒這麽不穩定。
他猛地仰頭,狐嘯震徹雲霄,周身的黑火暴漲三尺,連瞳孔都燒得赤紅。
火矛在他掌心凝聚,矛尖裹着蓮花印記的殘光,帶着毀天滅地的氣勢刺向亢遲。
亢遲不閃不避,城隍印在他身前化作面青金色的盾,盾面刻滿古老的符文,将火矛穩穩擋住。
“當年我若不離開,死的就是你。”亢遲的聲音透過盾面傳來,帶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小七郎的火矛再次發力,矛尖一寸寸壓向盾面,就在那一瞬間,小七郎如風掠過他身邊,随後輕聲道:“你是覺得我需要你藏?”
“亢遲,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現在離了我,也是什麽都敢說了,也不防着我了?”
亢遲冷笑,盾面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光,将火矛彈開:“連九穹蓮法都控不住,還想殺羅剎?我看你,你除了脾氣見長,本事沒半點長進。”
他突然欺近身側:“陶仄葵跟着你,遲早也是個死。”
這句話像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小七郎的心髒。
他想起陶仄葵鎖骨處的傷,想起她被厲鬼拖拽時的倔強,想起自己被關在天牢時的無力。
——亢遲說的,是不是真的?
可惜……亢遲真是太懂小七郎了,他利用這小七郎現在的憤怒與不可控制的情緒,一直在激怒他。
若說他真的是想為母親報仇,其實他也沒見過母親幾面,也稱不上母親給他有多少愛,所以,他就是借着母親,為自己增添一絲複仇的決心。
可是他一遍又一遍的提陶仄葵,他真是受不了了,他本就自責自己沒有照顧好陶仄葵,還讓別人截胡了。
他更恨自己,就像亢遲說的那樣,根本就控制不住九穹蓮法,他一直壓抑着的法,現在大家都知道了,以後他就是個禍患,随時都有被人暗殺的可能。
失神的剎那,亢遲的掌風已到眼前。
小七郎倉促間擡爪格擋,掌風與爪風碰撞,他只覺手臂一陣劇痛,竟被震得後退數丈,撞在塊雲岩上,喉頭湧上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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