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二)
華麗大門緩緩開啓,小七郎踏進殿內的瞬間,絲竹聲戛然而止。
九張玉案呈扇形排開,座上六位兄長齊刷刷望來——或笑或冷,或審視或玩味,像一群披着人皮的野獸在打量誤入領地的獵物。
還有一個沒見過的,剩餘兩個位置是空的,其中有他的位置。
大家看到他一席紅衣,不由得愣了一下,都在偷偷看狐王的反應。
“七弟,可算回來了。”大公子申丘率先起身。他生着羊般的卷角和狐貍的細眼,一頭銀白色的長卷發,白袍廣袖,上衣露着健碩的腹肌,笑得慈愛,“這些年,為兄甚是挂念。”
小七郎指尖一顫,冷笑着沒說任何。
二公子赤練把玩着青銅酒樽,豹尾在身後不耐煩地甩動:“大哥何必假惺惺?老七回來是好事——正好試試我新煉的毒。”
“二哥又犯蠢。”四公子霜牙陰恻恻地插話,魚鱗在頸側泛着藍光,“要殺也得等父王賜宴後,現在動手多掃興?”
狐王高坐主位,五條雪尾垂落玉階,對兒子們的機鋒恍若未聞:“小七,入席。”
狐王雖然被成為“紅狐王”,但他實際上尾巴都是白色的。
他擡頭看狐王,他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裝出很大度的樣子,他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他。
他緊緊咬着牙關,眼底泛起猩紅,眼神如寒刀刺骨。
明明他是狐王和狐貍生的,明明他的血脈最純正,他卻總是因為自己的欲望,生下這麽多雜種,把自己的親血脈打入地牢,飽受酷刑,扔入荒野。
席位在最末。
他挑眉,他知道在他離開這段時間,他又生了兩個,應是他的弟弟,而他卻坐在最後的位置。
他忍受着屈辱,忍着自己不暴怒,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的力量沒有恢複,只能忍辱負重。
小七郎剛坐下,六哥株棘就拎着酒壺過來,狼耳豎得筆直:“喝。”
酒液入喉,灼如岩漿——是蝕骨的鸩毒,小七郎面不改色地咽下,狐火在丹田強行壓住毒性。
株棘眯起眼,似乎有些意外。
七弟好酒量。三公子玄陰突然開口。他獨眼裏映着燭火,像淬了毒的鈎子,“不如再飲一杯?”
他是曾經和小七郎關系最好的那個,如今也加入了這場鴻門宴。
曾經那個最孤僻的哥哥,最疼愛的親人,如今在小七郎眼中是如此的可笑。
玄陰袖中飛出一只青銅爵,酒液在半空化作萬千毒針,小七郎旋身避開,卻被五公子焚天按住肩膀。
小七郎走後,焚天就變成了狐王最重視的孩子。
虎爪刺入皮肉,焚天貼着他耳畔低笑:“躲什麽?哥哥們敬的酒,不喝可不行。”
毒針近在咫尺,小七郎突然輕笑一聲,九尾暴長如烈焰,将毒針盡數焚毀。
殿內霎時死寂。
申丘的羊角泛起青光:“你竟修成了?”
狐王終于擡眼。
小七郎抹去唇邊血漬,環視這群所謂的“血脈至親”。
申丘假笑下的殺意,赤練毫不掩飾的嫉恨,霜牙縮在角落的陰笑,焚天眼中翻湧的忌憚……
還有株棘。
這個親手帶他回來的六哥,此刻正冷眼旁觀,狼瞳裏寫滿權衡利弊的算計。
小七郎勾起嘴角,眼神盡是冷漠與殺意。
他在自嘲自己。
“諸位兄長。”小七郎慢條斯理地斟了杯酒,“這杯,敬你們當年——沒把我徹底弄死。”
酒盞重重砸在地上,碎玉聲裏,八道殺機同時暴起。
申丘的羊角化作兩道青芒直刺小七郎咽喉;
赤練的豹尾甩出七枚毒镖,破空聲尖銳刺耳;
霜牙陰笑着退至柱後,指尖卻彈出一縷幽藍水霧——那是能腐蝕魂魄的鲛毒。
小七郎的九尾如烈焰翻卷,将最先襲來的青芒絞碎。
他側身避過毒镖,袖中狐火化作長鞭,抽向霜牙藏身的玉柱。
“轟!”
玉柱崩塌,霜牙狼狽滾出,魚鱗被狐火燎得焦黑:“老五!還不動手?!”
焚天虎瞳一眯,雙掌猛地拍地,整座大殿的地磚突然翻起,無數石刺如獠牙般咬向小七郎下盤。
與此同時,一直沉默的玄陰突然展翅騰空,獨眼中射出一道烏光——那是能封印法力的“鸩目咒”。
小七郎縱身躍起,卻在半空被株棘的狼尾纏住腳踝。
“六哥也要殺我?”他低頭冷笑。
株棘面無表情:“你活着,對狐族無益。”
話音未落,小七郎的狐尾已如利刃斬斷狼尾,鮮血噴濺間,他借力翻上橫梁,卻見申丘早已候在那裏——
“七弟,你終究太年輕。”申丘的羊角泛起詭谲符文,“當年能趕你一次,如今就能殺你永絕後患!”
青光如牢籠罩下,小七郎突然覺得妖力滞澀。
這是申丘的天賦神通“禁法之角”,當年他被逐出妖界前,就是被這招封住九成法力。
焚天的虎爪、赤練的毒镖、玄陰的咒光同時襲來——
“铛!”
一道雪白回旋镖突然橫空掃過,将所有攻擊盡數擋下。
狐王起身道:“停下吧。”
小七郎擡眼看他,不禁覺得諷刺,看自己的孩子自相殘殺。
他氣到手抖。
殿內死寂。
狐王轉身離去前,丢下一句:“小七留下,其餘人……滾。”
——小七?
別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他只有一個輩分的稱號,甚至“小七郎”這個名字都會師傅雷母起的。
待衆人散去,小七郎才發現掌心全是血。
不是別人的,是他自己掐出來的,三百年的恨意,原來不過換來父王一句輕飄飄的“留下”。
殿外突然傳來鼓掌聲。
八公子元霆倚着門框,天鵝羽翼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精彩。不過七哥...”他意味深長地看向小七郎染血的衣擺,“你以為父王護你,是因為疼你?”
小七郎瞳孔驟縮。
“忘記自我介紹了哥哥,我是你的弟弟元霆,很高興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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