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蝴蝶只在他心底
聞聲,傅明手指微不可查僵直一瞬,手中的朱筆“啪”一聲摔在書案上,那支筆骨碌碌地沿着光滑的桌面滾落,直至摔落冰冷的地上。
很清脆的碎裂聲,木質的筆杆摔裂了。
太監顫聲繼續禀告:“火勢太大了,待有人沖入殿中時什麽都不剩了,仙尊和神女屍骨無存,神山頂其餘幾個神殿也都被一起燒了……”
斷斷續續的話語似乎游離在天際,不知道傅明聽進去沒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碎裂的筆身上,追随筆杆的方向移動,他也說不清他此刻的情緒。
如同當年得知母後的死訊一般,她的死來的過分突然,打得他猝不及防,久久不能接受,仿佛身處夢中,極大的不真實感自他心底産生。
母後死的那年,所有人都說她沒有死。他們說,他的母後不是死了,而是飛升成神,成為神仙了。
母後是天上的神仙,她會成為裕國的守護神,會像天邊的星子一樣永遠守護他們。
可傅明很清楚,她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沒有什麽死後飛升。
他眼睜睜看着他的母後在他面前咽氣,那個時候,她應該很痛很痛,她邊說話邊将血往回咽,不想讓年幼的傅明看到,但血太多了,連同她的眼睛都是刺眼的紅色,血浸滿了她的唇角,一路蜿蜒至脖頸。
黏膩的血将她的發絲都粘在一起,她艱難開口,只說了一句話——讓傅明去找雨神印,一定要找到雨神印。
話落,母後便永遠閉上了眼睛。
随後,漫天的紫金光輝遍及大地,那是凡人飛升才有的福澤,有凡人在此刻飛升成神了。
但這一切落在傅明眼中,顯得莫名顯得虛假可笑,那光輝遙遙挂在天際,仿佛只是騙過世人的障眼法。
只因天邊幾朵祥雲,所有人便将她的死視而不見。
在那之後不久,九重天多了一位風神,所有人便理所應當認為,那位風神就是死去的先後。
先帝為武神,先後為風神,神女為雨神,三者接連飛升,乃衆人津津樂道的一樁美談。
朱筆停止滾動,在那太監腳邊停下,将傅明的思緒至二十年前拉回,他垂眸,打量着來人。
此刻,這個來通禀的太監正将頭埋在地裏,傅明拂袖起身走至那太監面前,他彎腰将那支朱筆撿起,放回。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緊繃的面色,此時他的情緒很複雜,但更多的是茫然。
話到嘴邊,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啞然,聲音卡在喉嚨裏,只安靜地看着案前三兩個竊竊私語的大臣和跪地不敢擡頭的太監。
傅明習慣了一個人,一直以來也都是一個人,他并不覺得這有什麽,也從未感到過孤獨。直到某天,忽然有人撞入他的思緒裏,拉着他一道往前走。
初見時,萬神廟外,明明是陰雨連綿,雷聲不斷,潮濕又喧鬧,但等他再次回憶起那夜的光景時,只記得林與闖入他視線時堅韌的眼神。
她的眼睛很亮,很好看,是他從未見過的。
她能做到很多他做不到事情,她似乎什麽都不害怕,她從不瞻前顧後,不在意因果,她比他更勇敢。
傅明撐着書案邊沿,逐漸冷靜下來。
他回想起林與曾很認真地問過他,問他想不想殺了仙尊,那時他察覺到林與對仙尊有殺心。
但他矢口否認了。
他要除掉仙尊,但這件事他不想林與知道,他不希望她卷入這些計謀裏。
倘若那時他不那麽瞻前顧後,林與是否會将她想做的事情告訴他?如果他知道了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今日之事了?
林與沒有告訴過傅明,她為什麽想殺仙尊,傅明也猜不到是為什麽。
或是因對神權的不滿,或是因為痛恨奉天樓,又或是為了別的。
但是,到底是什麽樣的仇恨會讓林與那樣的人甘願一場大火與他同歸于盡?
林與沒跟他說過自己的過往,傅明也沒有特意去查過,他以為,她遲早會告訴他一切。
但他什麽也沒有等來,長久,只聽到自己的嘆息聲。
傅明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縮,昨夜的餘溫還未散盡,兩人相擁的溫度似乎還停留在他掌心不曾消散,鼻尖萦繞的香氣,彼此相連的發絲,親吻的感覺是那麽深刻。
恍惚間,什麽都不剩。
蝴蝶飛過大地時輕顫翅膀,只在他心底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僅片刻便煙消雲散。
那個前不久還帶着笑意凝視着他眼睛的人此刻已然身死,他無法相信,也不可能接受。
“去查清楚,不壽殿昨夜發生了什麽。”傅明聽見自己的聲音,他停頓,沉聲道,“還有,把她找回來。”
不用他說,在場衆人都明白這個“她”指的是林與,但方才太監說了,仙尊和神女屍骨無存,這怎麽找?一時幾個大臣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回答。
傅明:“即便是燒的什麽也不剩,也得把灰給朕找回來,若是找不回來……”
他轉身,眼角餘光瞥見一抹金色光亮,是林與的那把匕首。此時已天光大亮,清晨的光亮斜斜灑進雕花玄窗,照得桌案上那把匕首熠熠生輝,鑲嵌其中的寶石映出各色光斑,落在案上的紙箋上。
“若是找不回來,便叫奉天樓那群人自行了斷吧,連個人都看不住,這群廢物,留着他們也沒什麽意義。告訴他們,今日的長生殿是什麽下場,明日,奉天樓也會是這個下場。”
随着禦史以及其背後母族沒落,長生殿上下已然徹底被血洗了一遍,當中方士千餘人,皆是下獄問斬,長生殿昔日有多風光,如今就有多慘敗。
“聽明白了嗎?”傅明坐回書案前把玩着那把匕首問道,他面上沒什麽表情,但一衆人都能感受到極強的壓迫感。
“明……明白。”衆人紛紛叩首,“我等必将神女找回來……”
……
深夜,赤神廟。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