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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吳興離任 三郎,桓元(2 / 2)

女妓答道:“文姬當歸。”

謝峖定定看着她。

女妓道:“文姬有文姬之命。身在胡地,心向漢土。便是舍不得,也當歸。”

謝峖沉默。

女妓退下後,王濛問道:“三郎這是怎麽了?”

謝峖道:“她說的好。文姬當歸。”

說話間,神思已遠。

舞樂又起,湖光沉沉,他想起在荊州的日子。

那個雨夜,桓真喝過敬亭綠雪推門進來,溫柔撞進他懷裏。後來,他重病昏沉,桓真衣不解帶照料,送他至夏口,在他枕邊說:“忘了我,各自安好。”——不是謝奕的轉述,他在夢裏就聽見了。他想抓住她,但他醒不過來。

她是文姬。她一定歸漢。

而他是被文姬狠心抛下的丈夫?

不,這太擡舉他了。文姬的丈夫是匈奴王,想來健碩骁勇。

他至多是被文姬不忍抛下的幼子。

(四)

日暮時分,畫舫靠岸。衆人在湖畔亭中擺宴,婢女們點上燈籠,昏黃的光映在水面。廬陵公主和劉家女郎坐在亭中,與許詢一起聽王濛彈琴。

劉惔邀謝峖沿湖邊散步。兩人順着小徑走,亭中的琴聲遠了。

“三郎此次回建康,可有什麽打算?”

謝峖道:“侍中。不過是正常輪調。”

劉惔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我妹子。你也見到了,她一整日都在看你。”

謝峖不語。

劉惔道:“她上回跟她嫂子來吳興,爬在你廨舍院子牆頭瞧見了你,回來同我感嘆,春在謝郎身。她一眼就相中了你。”

謝峖停下腳步。

“令妹當日看到,峖在院中梳頭戴冠?”

劉惔道:“正是。”

謝峖道:“春在謝郎身,此話出自六年前尚書令之口。我依稀記得,那次我入臺城,心情甚佳,想着能為意中人做些事。”

劉惔道:“意中人?六年前就有了?哪家女郎?沒成?那不打緊。”

謝峖怒意浮上。

“令妹所見,只是峖的皮相。皮相之下,她沒有看見,也不會想看見。峖在院中梳頭戴冠時,心裏想的,是床帏旖旎。”

劉惔一怔。

謝峖道:“令妹很好,但不該将心思放在峖身上。”

劉惔遲疑道:“三郎,你在武昌的事……建康都在傳。”

謝峖道:“何意?”

劉惔道:“桓元子此人,她做什麽我都不奇怪——”

“劉郎,”謝峖打斷他,“你在船上說,她要加九錫,要那個位子。”

劉惔道:“我只說加九錫,且說的是明日。”

謝峖道:“你見過她幾回?”

劉惔道:“見是見過,沒說上話。”

謝峖道:“你遠遠看了她幾眼,沒敢上去說話。她六年沒回建康,你在建康罵了她六年。她一句也沒駁過你,因為她不在場。”

劉惔道:“三郎留點面子。”

謝峖道:“你這六年,罵的不是她,罵的是你心裏畫的人。你畫了個王莽、曹操,對着畫像扔石頭。扔了這些年,每一塊石頭都落了空。因為那人不在畫像裏,她在荊州、蜀地、灞上、洛陽。”

劉惔道:“并未落空,分明都準了。”

謝峖凝視他,辨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過了片刻,他移開目光,望向湖上漸沉的暮色:“真長,江左士林,話說準了廣布傳抄,說不準便不再提起。唬了這些年,你我自己都信了。”

他語氣冷下來:“建康的謠言,你大概也覺得準。準不準先不論,但你一面信大司馬逼我至床帏,一面替你妹子做媒。真長,你到底有多疼你妹子?”

劉惔道:“話不是這麽說。三郎你是被迫,我家妹子同情得很。”

“同情?”謝峖回望劉惔。

暮色中,亭中燈籠的光遠遠照來,他的臉沉在暗處。

“令妹很好,但春不在了。”

湖上冷風吹過,水邊殘葦搖晃。幾只寒鴉從葦叢中飛起,往遠處去了。

謝峖正要離開,劉惔一把扯住他。

“三郎,桓元子當真睡了你?”

(五)

回到吳興廨舍,已是深夜。

車駕停在門前,仆從迎上,扶謝峖下車,提燈引路。婢女們從廚房送來夜宵,擺了一案。炙獐肉碼在月光盤中,邊上擱着一碟鵝脂蒸酥酪,一盅鹿血羹,另有一壺溫好的甜酒。炭爐煨着參杞羊肉羹,蓋子揭開,熱氣裹着藥香彌散。

謝峖在吳興期間,衣食起居樣樣妥帖。謝奕隔三差五派人從歷陽送東西,謝尚也從石頭城過來探望,選了府中最好的女妓贈與他解悶。

謝峖不着急用夜宵,走到書案前坐下。

案上堆着文書和賬簿,還有一封建康來的調令,讓他十二月到省。

他放下調令,看向牆角一匹青布。

那是吳興當地出産的青布,質量上好,只是今年朝廷加稅,百姓手中餘錢不多,上等布料滞銷了。他原本是好心,托人運到建康去賣,但後來“謝郎布”的事鬧開,他便把所有的青布自己買下,運回烏衣巷。這一匹是單獨留下的。

桓真第一次和他相遇,穿的就是她母親用吳興青布給她裁的衣裳。那是當時她最體面的打扮,她父母也認可,覺得孩子乾淨齊整,足以帶來烏衣巷。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三更天了。

一路走來,告別荊州,告別吳興,明日,他将啓程重返建康。

元子也應該在回江陵的路上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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