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皓看向衆人。
“哪條都沒寫!可大家就這麽做着,做了一代又一代,做到後來,竟比律法還像律法!現在有人把這慣例撕了,你們就說她亂法。可她亂的,到底是哪門子的法!”
園中寂靜,風吹過落葉。幾個名士呼吸急促起來,老名士的臉色也變了。有人低聲道:“話不是這麽說,隐戶自古有之——”
“自古有之的多了!”
殷皓看向那人:“賣兒鬻女自古有之!易子而食自古有之!這些要不要也留着?”
那人噎住。王坦之撫掌:“淵源說得好!”
殷皓環顧四周,知道火候到了。
“桓參軍在荊州做的事,說白了很簡單。查賬查出來的隐戶,還給朝廷。查賬查出來的貪墨,追回來充作軍資。她做這些,不是為她自己,是為了北伐。”
“北伐”二字一出,園中又是一靜。
殷皓鄭重道:“諸君在此行散清談,談的是玄理大道。可江北的洛陽、長安還在胡人手裏。那些地方,當年也是大晉的江山。”
“庾征西坐鎮荊州,練兵積谷,為的是收複山河!”
“收複山河要什麽?要糧,要兵,要錢!”
“糧從哪裏來?兵從哪裏來?錢從哪裏來?”
“從隐戶來!從被查出來的貪墨來!桓參軍所為,是為北伐開路!諸君覺得她錯了,那就說說,我大晉的北伐之路該如何開?”
沒有人回答。
老名士側過頭去。園中落葉觸地。
有人輕咳一聲把話題岔開。清談繼續,談的是別的事了。
(三)
但這場辯論,殷皓只是贏了清談。
老名士說隐戶是慣例,他拿《晉律》頂回去,這不算難。慣例本就不是法,這個口子一撕開,對方就站不住。可殷皓自己知道,滿城高門,哪一家不是靠慣例活了幾代人。他們今天在園子裏啞口無言,不是因為被說服了,是被“北伐”兩個字架住了。出了雅集,回到家裏,該藏的隐戶照樣藏。
北伐的大義能堵住他們的嘴,攔不住他們的手。
他那一席話,真正起的作用不是說動了誰,是用一套比他們更高的說辭,暫時罩住了桓真在荊州做的事。今天之前,“女參軍亂法”這種話可以在建康随便傳。今天之後,至少在明面上,誰再想說這個話,就得先過他。這是他為桓真和荊州争到的東西,不是建康的讓步,是輿論上的暫時喘息。
至于更根本的事,他解決不了。隐戶清出來,是入庾異的征西府還是入朝廷的黃籍,他說了不算。荊州坐大之後,中樞猜忌怎麽消,他說了不算。北伐打起來,糧草役夫攤到百姓頭上,他也替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今天這一場。
他手持麈尾,心裏想着荊州。元子是真刀真槍地碰,他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能幫她擋一刻,就擋一刻。
散場的時候,王坦之從身後過來:“淵源适才說的是心裏話?”
殷皓颔首。
“庾征西罵你,你這樣維護他。”王坦之感慨,“淵源雅量,叫人感佩。一番話說得我熱血沸騰,也想去荊州了。”
殷皓正要開口,王坦之又道:“仆射讓我去做尚書郎。但朝廷自過江以來,尚書郎只用次等的人才,怎可讓我去任此職?我又不是嘉賓養鳥混日子,我還是很想有所作為的。我心中生氣,想來淵源最能理解。”
殷皓皺眉。
王坦之繼續道:“但先前桓家女郎在尚書臺,聽說人人都喜歡她,連淵源你都不顧家中反對要娶。我就想着,要不答應仆射好了,我還沒見過人呢,結果她被庾征西召去了荊州。我就琢磨着也去荊州看看,權當歷練一番。可父親若離了我,定會天天哭泣。”
殷皓無語。
王坦之一臉憂郁:“我從小沒離過家。”
殷皓聽不下去了。
王坦之拉住他:“淵源你說說,我要不要去荊州。”
殷皓道:“膝上文度,別去了,添亂。”
(四)
殷皓從王家出來,坐上青牛車。
青牛車剛走到烏衣巷口,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殷家郎君”,便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全是十六七歲的閨秀,手帕掩着半張臉。
殷家郎君追桓家女郎,鬧得滿城都替他捏一把汗,最後沒追着,桓家女郎走了。而他留在建康,繼續清談、赴雅集、坐青牛車。
事情從那之後變得不一樣。春天的時候,殷皓還只是名士,擲果盈車是沖着他的臉和家世才華去的。女郎們熱鬧地看,看完也就完了,反正他不會屬于誰。
但秋天的時候,滿城都在傳,傳他追桓家女郎的那些年,他每次從城外回來都先往她家繞一圈。他寫過的東西也被人抄出來,詞句裏頭全是那個人。
“原來殷淵源也會難過。”有人這麽說。
這句話,把他從名士變成了人。
秋天的街道和春天不一樣了,女郎們的笑鬧聲中帶着心疼。有人把金桂往車裏扔,細碎的花瓣落了他一肩。有人解下香囊甩手一擲,輕輕砸在他膝上。青牛慢慢走,殷皓坐在車裏,偶爾側一下頭,避開砸向面門的物件,沒有表情,也不看任何人。
但女郎們不在乎。
“殷家郎君——”
“看這邊,看這邊——”
青牛車終于擠出人群。車裏都是花和果子,殷皓只是望着前面。
清晨去烏衣巷王家之前,他剛從城外回來,先去找叔父殷融。他得到了一卷紙,上面是幾家高門的交易。
青牛車軋過滿地的槐葉。
回到住處,殷皓直接進了書房,走到盆架前,把手伸進去搓洗起來。他擡頭看向銅鏡,端詳自己的眼睛。
“元子,我不變髒,就護不住你。”
(五)
武昌,桓真收到一封來自建康的信。
她剛從外面田莊回來。這些日子,阻力越來越大,每一步都像在泥潭裏走。她面上不顯,心力的耗損只有自己知道。
告別郗欩,她匆匆回到房中,拆開信。
抽出薄薄的信箋,上面只有四個字:“建康秋好。”
建康的秋色好不好,殷皓不寫信她也能想象。他寫這四個字是告訴她,他在建康看她看不到的秋色,回憶從前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他在思念她,在為她努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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