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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青甲初立 這世上的人,沒有過得很好的……(1 / 2)

第12章青甲初立這世上的人,沒有過得很好的……

(一)

審計風暴從荊州軍內部漫延至莊園田舍。

卷宗庫裏查出來的名字最終都落在了土地上。桓真帶着青甲營封鎖第一個莊子,郗欩望着莊門上懸的匾額道:“庾氏門生,和你我一樣才七品,但坐擁三千畝田,一百二十戶佃客,報了十二戶。這些夠養十個他了。”

莊門前的人越聚越多。

桓真對領頭的校尉道:“把莊子圍住,不要放人随意進出。外頭那些佃客,不必驅趕。他們要是想走,就讓他們走。若是聚在遠處看,也不必強拉過來。”

“叫他們不必驚慌。此番只核田籍丁口,不是括兵,不用他們去前線。此間事了,從前如何耕佃,往後仍舊如何。不會有人進他們的屋子,取他們一粒谷。”

“若有人生事,不必當場指認誰是莊上的,只把鬧得兇的帶開問話,不要當着佃客的面動手。等人心定下來,願意配合的,讓他們分批進來。核完一批放出去,換下一批。”

桓真吩咐完,校尉領命去了。

郗欩把鳥籠挂在樹枝上,在她身側坐下,鋪開冊子。

他的手已經不太能看了。自從來到荊州,他長了嚴重的濕疹,疹子從指縫蔓延到指節,幾處裂了口子。

他鋪開冊子時,桓真從腰間革囊取出一只小陶罐,打開蓋子,裏頭是暗綠色的藥膏。郗欩見了,自然将手遞過去,道:“元子費心了。”

桓真給他塗藥。他又道:“你說,這要是傳人的怎麽辦?萬一是從營房裏染的足藓,一人得了,合家皆病。我也就算了,元子你可不行。”

桓真專心致志往他虎口處抹藥。

郗欩換了個話題:“說起來,元子你大約是長姐當慣了,總是照顧他人。那日在船上,我見你為庾征西披衣。你待人一向如此,可旁人沒有這份了解,尤其庾征西自己,他未必這樣看。”

桓真檢查他指縫間還有沒有漏掉的患處。

“郗功曹是想說,我不該幫你塗藥?”

郗欩道:“非也。這不一樣。”

桓真挑起藥膏,繼續往他指間抹:“我很有些擔心。”

郗欩明白過來她擔心誰,便道:“還不至于。”

見桓真神色嚴肅,郗欩又道:“他這症候,說不準和我的疹子一樣,在建康的時候好好的,來荊州船上就有了。不是水土不服,便是心裏有事。”

“又保不齊和謝三一樣。謝三吸了花粉可不只迎風流淚,他出來見人得吃藥,不吃藥的時候……”

桓真把藥罐蓋上,收回腰間革囊,拿帕子擦了手。

“不吃藥的時候是怎樣?”

郗欩道:“我不在背後說人壞話,只當面說。”

桓真重新執起郗欩的手,确定每一處都塗到藥了。

“其實我見過他不吃藥的時候。這世上的人,沒有過得很好的。我可憐淵源為我奔走,也可憐安石自小困于病弱。”

“我自己的事,一直不想麻煩他們,但時常沒有辦法。我并不能回報對我好的人,只能做些小事,略盡心意。”

說話間,桓真又從革囊裏取出幾縷裁好的素麻,只揀郗欩裂了口子的指節松松纏上去,仔細将布尾掖好,避開還沒破的紅疹。

(二)

冊子空白,等着往上頭填名字。

這些佃客不在田籍裏。莊主報了十二戶,今日在這裏的少說也有八九十戶。郗欩要将他們一個個從暗處問出來,把沒有名字的人寫進這本冊子。

第一批佃客被放了進來。二三十人進了院子,男女老少擠在一處,搓着衣角,偷眼去看門口站着的青甲兵。沒人高聲說話,只壓低了嗓子嘀咕“運糧”“抽丁”。校尉方才喊過話,這些人進來了,可盯着空白冊子時,一個個還是繃着肩。

郗欩看向最前面的中年漢子:“過來。”

那人肩頭一緊,往前邁了幾步,到了案前沒靠太近,兩只手不知往哪擱。

“叫什麽?”“王二。”“哪年來的這個莊?”“記不清了。”

郗欩在冊子上落了一筆,又問:“原籍哪裏?”

“江北。逃難過來的。”“家裏幾口人?”“婆娘,兩個娃。”

郗欩停下筆:“人在哪裏?”

王二的手在褲子上抓了抓:“外頭……等着呢。”

郗欩在他名字旁邊添了幾個小字:“江北口音,妻一子二。”

王二愣愣看着。郗欩擱下筆:“你有話說?”

王二搖頭,不敢再看冊子。郗欩道:“好了,走罷。下一個。”

第二批和第三批陸續進來,郗欩挨個問和記。一個婦人被問到家裏幾口人時,忽然捂住臉,哭出了聲。

她旁邊站着個半大小子,不知道娘為什麽哭,扯着她的袖子小聲喊。婦人蹲下去,把兒子摟進懷裏,肩膀顫抖,說不出話。那半大小子被摟得緊,臉憋得通紅,悶聲喊娘,婦人反而摟得更緊了,像是怕松手就有人把兒子拽走。

郗欩等婦人哭夠了,又問一遍:“幾口人?”

婦人拿袖子抹了把臉:“三口,我,我男人,還有這個娃。我家和他們不一樣,是入了籍的。男人去年死了,剩我們娘倆。說是去運糧,年尾有人從江邊帶回話,說人沒了,不清楚死在哪一程。”

郗欩在冊子上記下。

桓真正好忙完了過來,在郗欩身側站着看了一會兒。

幾口人?

十三歲時也有人這樣問她。她當時也把弟弟摟進懷裏,肩膀顫抖,說不出話。但無論如何,朝廷給了父親谥號。

眼前的婦人,丈夫去運糧,死在了路上,沒人會來吊唁說他死得其所。他只是名字都沒留下的運丁,他的女人摟着孩子蹲在院子裏哭。

桓真又想起了弟弟。

弟弟如今就在荊州,說好了此生不複見。江家的事過去了,其他的事一件一件來。桓家就剩他們姐弟二人,她已在軍中,弟弟也要從軍麽。

(三)

快到中午,莊門外的人越聚越多,除了佃客,還有莊上的管事、附近的小吏、來看熱鬧的閑人。

“這是乾什麽?”“說是查賬。”“查到莊子來了?”“聽說是大将軍新來的那個……”

這時,一陣騷動從外圍傳來。

幾個老者被人攙扶着往這邊走,身後跟着一群青壯,足有二三十人。

“庾氏族老。”郗欩道。

桓真上前一步。

領頭的族老拄着拐杖,擡手指向桓真:“你是什麽意思?”

桓真不語。

族老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庾氏的莊子,庾氏的人,你憑什麽動?将軍知道嗎?允了嗎?”

“允了。”桓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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