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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恨自己什麽也不懂(2 / 2)

她要調的是殷氏門生經手的歷年賬目。庾異已經替她指了路,但話只說三分,剩下的七分要靠她自己翻出來。哪些案卷與荊州的糧秣調撥有關聯,哪些經手人至今還在關鍵位置上坐着,哪些已經遷轉外任離了這攤子事,都得一件件厘清。

這事情做起來很累,眼睛酸澀得厲害,腰背僵成了一塊板,脖頸稍微一轉就咯咯作響。累的時候,她會想起宣陽門外殷皓懷抱甜糕等在日頭底下,又想起僻靜處她說完誅心的話後,他淚流滿面的模樣。但她還想起父親死後的七年,她帶着弟弟撐過來的日日夜夜。

架閣庫裏光線昏暗,只有西牆上一扇小窗透進來些許日光。她把幾卷賬冊放在案上逐頁翻看,不時用筆記下幾個名字。

外頭廊下,有人在逗鹦鹉。

“元子——元子——”

那鳥叫得歡實。逗鳥的人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笑,以此為樂。

桓真沒有理會,繼續翻卷宗。

過了片刻,腳步聲從廊下移過來,停在了架閣庫門口。

“臺閣之內,消磨歲時者衆。如你這般沉溺其間的,世所罕見。”

桓真擡頭。門口站着一位年輕的郎君,松垮青袍,七品服色,手裏捏着喂鳥的谷子。他生得清簡,氣質疏懶,嘴角帶笑,正打量着她。

高平郗氏,郗欩。

其祖父是已故太尉,南昌文成公,死後朝廷追贈太宰。其父是現任兖州刺史,鎮守京口,坐斷江淮門戶。

這樣的出身,按門閥慣例,出仕後五品起步,可他偏偏沒有。他與她同在尚書臺度支曹,分在不同的案牍房,也是七品佐郎。

此人在尚書臺七年,仍是七品。

尚書臺的人都知道這位郗家郎君是什麽做派。每日他來得比誰都晚,走得比誰都早。來了也不翻案卷,不核賬目,公務一概推乾淨。同僚忙得腳不沾地,他拿着一卷佛經從廊下慢悠悠晃過。有人議論,他便稱“能者多勞”,照樣我行我素。

桓真起身,從容行禮:“郗佐郎。”

“免了。這地方塵土重,我不愛聞。”郗欩口中說着嫌惡,腳下卻邁了進來。

他看到案上的卷宗:“你查殷家?”

他的聲音還是漫不經心,可桓真擡眼時,正對上他清明的眼睛。

她不動聲色合上卷宗:“公事公辦。”

郗欩只是笑。

他坐了一會兒便起身:“早些回吧,這裏的塵土氣,聞久了傷神。”

外頭傳來鹦鹉的叫聲:“元子——元子——”

(四)

夜色深沉,桓真從尚書臺出來。

暮春的風還帶着涼意,她沿着街巷往寓所的方向走。白日裏喧鬧的長街此刻靜悄悄,幾盞燈籠挂在遠處人家的院門前。

行至街角,她停下了。

老樹陰影下,白衣綽約。殷皓瘦了許多,懷裏抱着糕點盒子。

隔了半條街,夜色模糊了他的眉目。夜風吹過,荼蘼花落,沾上殷皓的白衣,落在石墩四周。

殷皓緩步走近,給她看手裏的糕點盒子。

長千裏棗泥糕的盒子。

桓真擡頭看向殷皓的眼睛。夜色裏,他的眼睛盛着溫柔月光。

兩人走在寂靜的街巷。

到了地方,殷皓停步。他把糕點盒子放在石階,而後同桓真道別。

他說每晚都來尚書臺接她,清晨再送她去,天氣好就一起散步,天氣不好就坐他的青牛車。她的馬在他家的馬廄,他每日親自照料,喂得膘肥體壯。

桓真有了些淚意:“那馬原就是你送我的。我如今照顧不了,又還給你。”

院門口的燈籠照着殷皓。

“元子,你從宣城回建康,原是不打算找我的。我與你重逢時,在街上看到你對着馬哭。你喜歡它,但攢了許久的錢還不夠。我買下它送你,得了你的眼淚。”

“你不在建康的那些年,我在家中讀書,心無旁骛。你父親去後,和買德郎在泾縣如何過活,我竟從未想過。我過得無憂無慮,心中每有思念,還怪你不寫信給我,以為你樂于方外山水,忘了青梅竹馬的情誼。”

他說着便哽咽起來:“元子,我恨自己什麽也不懂。”

桓真憶起泾縣往事,忍不住也開始難過。

殷皓自己紅着眼睛,為她擦去眼淚,輕輕握起她的手。

“元子,你有你的路走,有你的志向去奔赴。我不要求你做任何事,就像你也從未要求我做任何事。”

“你寧願自己拼死手刃仇人,也沒想過要我出仕幫你。你拼了命也要把我護在乾乾淨淨的地方。這份守着我的心意,有多重。”

“所以元子,我也只想守着你。哪怕你走再遠、飛再高,我能看着你,就夠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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