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欩冷笑一聲:“果然。”
“果然什麽?”王坦之追問。
謝峖應付道:“盛德絕倫郗嘉賓,江東獨步王文度。”
王坦之消停了。郗欩聽了,諷刺道:“見之乃不使人厭,然出戶去,不複使人思。文度,謝三當面贊你江東獨步,背後便是這樣損你。”
王坦之道:“你個挑撥離間的,我才不信。”
雅集散去,暮色已至。
謝峖的“烈于中宗”從烏衣巷飛向城中各處。尚在猶豫的門閥世家們也确認了風向,想起了自己與桓家的通家之好。
“桓元子肖其父。”
“謝三郎此論,可定建康之議。”
(三)
宣陽門外,翹首以待的家仆擠作一團,牛車馬車堵了半條道。
殷皓立在人叢邊緣,一襲白衣醒目。
他今日穿得格外用心,白絹中單外罩白紗襜褕,腰間绾着白羅寬帶,系着碧綠縧繩,繩尾墜一枚同色香囊。囊中填着桂花與乾茉莉,走動時若有若無地香着。
淩晨出門前他在銅鏡前立了許久。鏡中人白衣勝雪,寬袖垂垂,濯濯如春月柳。老仆催了三回,他才肯邁出門檻。
此刻他站在太陽底下,懷裏抱着糕點盒子。那是長千裏今晨第一爐棗泥糕。他卯時去排隊,買到的時候糕還燙手。他用厚布裹了一層又一層,揣在懷裏護過來。
宣陽門厚重的大門緩緩拉開。
人流從門洞裏湧出。殷皓踮起腳往裏張望。
桓真走在一衆低階官吏之間,青色官袍,黑色官帽,腰間系着印绶。
候在門外的家仆原本各自盯着自家主人是否出來,現在目光都落在桓真身上。桓真的同僚們也在看她,有人快步走過她身側,若無其事地回頭。
殷皓毫不生氣,笑得眉眼彎彎。
“元子,我們回家。”
殷皓奔到她面前:“我給你帶了棗泥糕,長千裏今晨第一爐,還熱着。”
桓真沒看糕,只盯着他看。
“淵源。”她輕聲喚他。
殷皓耳根泛紅,話都不會說了。他想立即求親:“……你先吃糕。”
桓真接過盒子打開,裏面碼着四塊糕。她取了一塊,咬了一口。
宣陽門外,人潮漸漸散去。
殷皓和桓真并肩而行,沿着街巷往南走。
殷皓看着地上兩道挨着的影子,鼓起勇氣牽起她的手。
走到僻靜處,桓真停下:“淵源。”
殷皓擡頭,對上她的眼睛。她的琥珀瞳裏映着日光,和吃糕時一樣柔柔望着他,可她的神情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桓真道:“淵源,你為我四處奔走。我很心疼,也很自責。”
殷皓剛要開口,她又說下去:“一直以來你都不願出仕,但你為了我,四處奔走。”
桓真一邊說,一邊在他臉上珍惜地看着。
“淵源,你是我心裏最柔軟的地方。”桓真道。
殷皓的心猛跳。
“但我心裏,其他地方都是硬的。”桓真又道。
殷皓愣住。
桓真道:“淵源,我報了仇。但我不僅要報仇,我還想要更多。”
殷皓的眼眶紅了。
桓真道:“這是我父親用命換來的機會。有了這身官服,我才能為自己活,才能不讓任何人左右我的命運,”她看着他的眼睛,“包括你。”
殷皓的眼淚湧上。
“淵源,你喜歡的是吃甜糕、看杏花的女郎,你想娶她。但我希望你能看清真實的我。我欣賞不來山水,也無意隐居,我對你說的乾淨日子毫無興趣。”
她的聲音依然溫和:“淵源,你是我心底唯一的柔軟,讓我心生眷戀。”
殷皓抽噎起來,眼睛紅得像兔子。
“淵源,幼時我曾問你,卿何如我?你說,你與自己周旋久,寧作自己。如今,我把這話還給你,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我不會成為你。”
桓真看着他,琥珀瞳裏滿是淚光。
“因為我明白權力的分量,我見過地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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