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雲川濃眉微蹙,下意識問道:“敢問……屬下不需要再保護夫人了嗎?”
聞灼不置可否,轉向清溪公主,“拜托阿姊,再幫我最後照顧下她吧。”
“她喜食櫻桃,以及一切櫻桃制成的甜點,最喜愛的是櫻桃畢羅。”
“她容易受傷,皮膚也細嫩,昨日摔到了腰背,藥酒要每日塗抹,才能快些消去淤青。”
“春季夜間天涼,她生來畏寒,不日便是她月信期,需有人在身側溫暖手腳與腹部……”
清溪公主忍不住打斷他的絮絮叨叨,提高聲音,怒其不争道:“你自己的夫人,你自己去照顧!”
“……”
聞灼話語戛然而止,一雙黑眸倏然暗下,似乎已經看不到活人氣息。
“不會吧……”
清溪公主猛然意識到什麽,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在莫大的震驚中搖了搖頭。
後方的雲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仍記得在大明宮中初見扶楹那日。
彼時的聞灼,淡漠桀骜地站在一旁,高高在上,将一切皆視如蝼蟻。
扶楹有求于聞灼,卻依舊堅韌倔強,即便雙腿酸困,也不願被雲川抱起遭人誤解,不想輕易受聞灼施舍的善意。
時隔許久,聞灼這位不可一世的親王,卻變得多愁善感,那顆堅固的內心,硬生生為她破出一道口子,留下了一片淨土。
命運的天秤已向另一側傾斜。
而今日,那架天秤卻從中心斷裂了。
——
自那日後,扶楹腰背疼得厲害,不得已放棄了即刻出府祭拜商珏的念頭,暫住于觀雲苑養傷。
她總是靜靜坐在窗邊,看着清晨日光熹微,直到黃昏夕陽西下。
碧落自王府前來侍奉陪伴,為她空虛而破碎的心底增添了不少慰藉。
清溪公主每日前來瞧她,順道帶些有意思的書畫,為她排解心中苦思。
扶楹總是輕笑着對她說,阿姊,勞你記挂了,我不礙事。
然而,明眼人皆能看出,哀莫大于心死。
一日,衛王府送來一封放妻書。
扶楹面無表情,恭敬地行禮接下。
她的親人,一個個都接連去了。
連那位自己擇的毫無血緣關系的男子,也将就此相忘于江湖。
回到觀雲苑後,她小心取出帶有墨水氣味的信紙展開,自右向左一一看去。
“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書信末尾,蓋有衛王府朱砂大印,以及聞灼的親筆署名與手印。
聞灼的名字,以他最擅長的行書而寫,一如她往日所見那般,線條流暢,縱橫自如。
在最後的倒收筆鋒之時,卻多了一點因手指微顫而凸出的墨跡。
扶楹鼻子不禁一酸。
她慌忙移開目光,看向了候在一旁的碧落,“為我研墨吧。”
碧落點頭應下。
扶楹沾了墨水,用娟秀輕盈的小楷寫下自己的名字,将拇指的紋印按在乾透的墨跡上。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她靜靜凝視着這簡短的字句,原本乾澀的眼眶不由得泛起一陣疼痛,眼前瞬間模糊一片,還未反應過來,淚水猝不及防砸在了桌上。
壓抑許久的委屈、無助與痛苦,瞬間沖垮了她這幾日裏的平靜與麻木。
扶楹一手胡亂抹着臉頰,但眼淚卻怎麽也擦不完,反而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嗚嗚嗚……”
她将身體蜷縮在椅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顫抖,仿佛要将這麽久以來積壓的怨憤與隐忍,通通傾瀉釋放。
聞灼如一不速之客,出現在她的生命裏,僅在短短兩年時間,卻為她的人生添加了濃墨重彩,難以忽視的一筆。
扶楹想過一個問題。
若回到初見之時,她被他固執地喊來身邊,還會如他所願,接過那把遞來的匕首,朝他心髒刺去嗎……
扶楹看着窗外綠意繁盛,日頭東升西落,冥思苦想了數日。
她想,她還是會去救他的。
無論他是誰,她始終無法目睹一條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溘然逝去。
——
半月之後,扶楹腰背上的淤青明顯淡下,漸漸變為淺淺的黃色。
她與碧落将觀雲苑打掃乾淨利落後,前來向清溪公主告別。
“多謝阿姊對楹兒一直以來的關照。”
清溪公主見扶楹垂頭俯身,上前托着她的雙臂,将她扶起。
這幾日裏,扶楹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再笑了,也鮮少說話。
那雙往日裏靈動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霧霭。
“楹兒,”她看向扶楹黯淡的雙眸,“你已打算回去了麽?”
清溪公主所言,必然不僅是回府那般簡單。
扶楹明白,她一旦離開公主府,便要面臨與聞灼和離,往後獨自一人在這長安生存的現實。
她點了點頭,認真答道:“是的,阿姊,我在你這裏已留了許久,不便再打擾……”
“五郎只遞了放妻書,陛下聖旨未下,依舊有轉圜餘地。”
清溪公主企圖再度勸服她,語重心長說道:“楹兒,你與五郎真的走到山窮水盡之時了麽?他實則并不想……”
作者有話說:
*選自唐代《放妻書》。——兒子女兒離婚了,半個月冷靜期。啊啊啊我好難受!心裏堵得慌!下章要開啓新一卷,陣地轉移至長安城,楹兒要解鎖新副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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