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過後,日薄西山。
蔚藍的天光已逐漸被濃烈的暮色吞沒,留下一片無邊的寂靜。
仆從将晚膳菜肴悉數備好後,扶楹這才從殿外施施前來。
她身着一襲金絲白裙,身姿柔美纖細,微風時不時揚起她的衣袂與步搖上的玉珠串,整個人透着一股澄淨自如的靜谧美好。
聞灼目光落在她身上後,再難移開,情不自禁染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柔愛意。
“楹兒,今日來晚了。”
待扶楹走近後,他才瞧見,她桃花般的眼尾仍殘留着一抹紅暈,光潔細膩的臉頰上,也殘留着些許淚痕。
聞灼微怔,漆黑的眸中漾起對她的百般疼惜。
扶楹緩緩對上他的目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郁。
“讓他們都出去。”
她環視了下候在周圍的仆從,輕聲說道:“我有話……只想對你說。”
聞灼心中雖有不解,英俊的面龐上仍洋溢着發自內心的笑意。
想必,她是要告知他什麽羞澀怯懦之事,不願有旁人在場罷了。
少女的心思,總是難以捉摸。
他揮手讓徐绾等一衆人退下,并下令阖上正殿大門。
四下無人,偌大的殿內陷入一陣寧靜。
扶楹竭力克制着心底的躁動狂亂,深深吸了幾口氣,來到聞灼身邊坐下。
他一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将嬌小的手納入掌心。
感受着女子細嫩的肌膚,聞灼将下午之事如實相告:“楹兒,本王已命人放過商家豎子,誰知他将地牢鬧得雞犬不寧,死傷諸多,本王也給了他些教訓……”
扶楹心亂如麻,只感到耳邊嗡嗡作響,一句也未曾聽去。
她雙眼無神,心不在焉地點頭應和,心底卻翻滾起波濤洶湧的狂怒海嘯。
藏于心底的一黑一白兩只困獸,正在慘烈地撕咬鬥争着。
未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五指正緊緊抓着衣裙,仿佛要将那柔軟的面料攪扯撕碎。
聞灼說罷,見她這般恍惚不曾回應,當是她不甚關心商珏之事,故停了話頭。
他将那禦賜的檀木匣拿至面前,“本王有東西要送與你。”
!
扶楹猛地擡起眼眸,眼前閃過一陣晴天霹靂,似乎是被錐子猛刺心底,瞬間痛得難以呼吸。
她的臉頰失去了血色,渾身散發着徹骨寒意,那雙琥珀色眼眸像是深淵一般,永不見底。
作為回應,她一手緩緩伸向背後,淚意盈盈,翕動着雙唇道:“正巧,我也有……”
滞澀的話語不帶一絲感情,甚至輕得聽不出任何生命力。
聞灼眸色微凝,心底對她今日的反常生出了濃重的疑惑。
下一刻,扶楹卻猛地起身,用盡渾身力氣撲向他的身子。
他猝不及防,被她這大力一撞,失控地向後跌倒在地。
待回過神來時,扶楹騎跨在他的身上,一改往日的溫柔模樣,用力拉扯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齒,雙目猩紅。
一把鋒利匕首的刀刃,抵在他喉嚨的咫尺之處。
“聞灼,我殺了你!”
女子尖利的怒斥似一記驚雷炸響,他雙眼驀地睜大,腦中一片空白。
聞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這性命受到脅迫的緊要關頭,他僵硬躺在地面,甚至忘記了施展武藝護衛自己。
眼下的餘光之中,她手執的匕首,實在眼熟。
聞灼垂眸一眼掃去。
“……”
他的思緒被徹底抽空,只剩下一片無盡的茫然。
那把匕首乃玉雕花柄漆鞘,工藝精湛,是他自幼攜帶于身防衛之用;
也是他在無比絕望之時,親手交給一素未謀面的女子,用以了結自己性命;
更是他在重傷垂危之時,送與心愛之人的定情信物……
如今,扶楹手中拿着這把匕首,揚言要殺了他。
這一切來得過于突然,始料未及。
聞灼身體陡然一顫,眼前似是劃過一道雪白閃電,亮得刺目。
“你決定了……”
聞灼嗓音沙啞,喉結上下滾動着,皮膚上的細小絨毛,甚至觸到了匕首鋒利的尖端。
這并非是問句,而是放下一切的釋然陳述。
扶楹柳眉緊蹙,咬緊了後槽牙,用力揪起他的衣領,眼底泛起了濃烈的恨意。
聽聞這簡短卻重若千鈞的字句,她眼眶中蓄着的晶瑩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一般,不受控制地紛紛落下,浸入他胸前的衣袍。
他着人暗殺父親,在北狄大亂之際,舉兵北伐,将自己家國打得落花流水。
大戰來臨,北狄雲州上至君臣,下至人民,鳥獸四散,無處可逃。
而她作為北狄公主,卻因戰敗淪為卑賤低微的質子,作為降供前往大雍,自由全無,形同囚徒,存亡安危皆在皇帝一念之間,惶惶不可終日。
她在這世上孑然一身,受盡欺淩、羞辱,以及那些随他而來的殺戮。
她被迫絞盡腦汁,絕境逢生,逃過一次次死劫,度過一個個不甘的日日夜夜。
而造成這一切噩夢的罪魁禍首,都是他!
她要親手殺了他,将他碎屍萬段,告慰父親在天之靈,才可消解自己這些年盤踞在心頭的痛恨!
作者有話說:
上午甜甜蜜蜜做手工,晚上就要舉刀砂仁了!每次寫到這種重大劇情轉折,速度就特別慢,因為真的太費腦了……回旋镖我都數不過來了,我要和大家好好盤一盤~有沒有寶寶還在好奇,聞灼到底有沒有發現楹兒的真實身份呢,馬上就真相大白啦,嘿嘿!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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