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這些接觸,她是從不會在意的,如今卻……
商珏并未察覺,細細地為她的手背上藥,叮囑道:“注意傷口不要碰水,這幾天就不要練字作畫了,沐浴與洗漱都由碧落服侍你。”
扶楹瞧着他低垂的睫毛,忍不住出言打斷:“兄長,上藥這種小事,讓碧落來就好了。”
商珏自小便對她疼愛有加,他的心思,扶楹也略微知道一些。
只是如今,她才深刻清晰地辨明自己的內心,不願再任由着他為自己付出。
“好久不見你,就讓我為你做些事吧。”
消毒上藥之後,他拿起紗布,将她細嫩如柳枝的手一圈圈包裹。
“紗布快要用完了,我命人再去采買些。”
好。
扶楹心中一陣忐忑,連連點頭。
聞灼創口面積大,且傷在肩上,用掉了不少紗布,但願商珏不要深究這異樣。
“我問了廚子,聽說最幾日你食欲很好。”
商珏提起扶楹日常,語氣親近随和,像親人間不經意的寒暄。
“是啊,”扶楹即刻承認,解釋說:“冬日甚冷,雖然我食量一般,但不多吃一些,怎能抵禦這嚴寒呢?”
“可是——你看着還是有些瘦了。”
商珏桃花般的雙眸染上了幾分擔憂。
他深知扶楹心底那難捱的深切苦痛,安慰她道:“阿楹,活着的人總是要向前看的,你若能早日走出陰影,我心裏也會好受些。”
扶楹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現在心裏一團亂麻。
這座宅邸的吃穿用度供應都由行宮的官吏完成。
這幾日裏,聞灼在此養傷,她們的飲食不得不多出一成年男子的口糧。
商珏貴為太子,不知是否知曉這一屋的飲食日用,這是扶楹最為擔憂之處。
只有表現得足夠從容鎮靜,訴說理由邏輯清晰,才不至于令人起疑。
商珏并未在這傷感的話題停留太久,“快到正午了,我且陪你用完午飯再走吧。”
“好,”扶楹勾起嘴角,露出一絲看似會心的微笑,“能和兄長一起吃飯,我很開心。”
——
二樓正屋內,聞灼在扶桑的侍奉下穿戴完畢。
他渾身發着熱,頭也有些眩暈,不想賴在床上,故坐在案前,細閱着一卷扶楹之前攤開在案面上的《春秋》。
扶桑則陪在他一旁,目不轉睛瞧着他的側顏。
聞灼早在幼時便将此書翻閱過百遍,知悉每一字。看完那一頁後,他未擡手翻動,而是轉頭看向扶桑。
二人眼神驀地對上,扶桑心中一怔,此刻的聞灼瞧上去仿佛變了一人。
她對那犀利深邃的目光感到有些害怕,那是一種從骨子裏生出的、天然對掠食者的恐懼。
聞灼直勾勾盯着扶桑,問:“來人可是北狄可汗之子?”
“啊?”
扶桑駭了一跳,滿臉不可思議。
方才她們三人交談只提到太子,并未提到商珏的真實身份,聞灼如何猜測得這般準确?
聞灼也不等她回答,心中便有了肯定的答案。
“他與姑娘是何關系?”
這座宅院距離雲州城百裏,駕車前來需要一兩個時辰,如遇近日大雪天,時間只會更長。
若二人只是泛泛之交,聞灼想不出堂堂可汗之子會如此大費周章趕來的原因。
“他們是……”
扶桑差點脫口而出“兄妹”四字,但還是多思考了一下,才險險将話頭收了回去。
女郎的身份不能暴露,她不能如實回答,便換了種說法怯生生答道:“他們……很親近。”
“親近?”
聞灼臉色陰沉下來,仿佛一層濃重霧霭籠罩,眉間溝壑深沉,令人不寒而栗。
“莫非姑娘是他養在荒郊野嶺的外室?”
話一脫口,聞灼便心底一陣後悔。
現在的他很是沖動,險些失了理智,還真應了扶楹那句“芥蒂此事,關心則亂”。
扶桑小臉漲得通紅,提高聲音連連否認:“公子別胡說!女郎怎麽可能會是外妾?”
聞灼并未因扶桑的言語冒犯而發怒,只是輕嘆一聲,心中反而明朗起來。
是啊,若扶楹是別人的外室,那他又是什麽呢?
他心中充滿方才質疑扶楹的歉意,欲再說些什麽。
“叩叩——”
正屋大門忽而響起。
“是誰敲門?”
扶桑警覺起來,下意識擡臂将聞灼護在身後。
門外傳來一低沉的男子聲音:“是扶桑姑娘吧?殿下喊你即刻前去廳堂。”
一聽扶楹有事找她,扶桑連忙拉着聞灼退到屏風後,“公子,你且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聞灼點頭,目送扶桑匆匆離去的身影。
屋內瞬間靜了下來,悄無聲息,似乎只能聽到窗外略過的風聲。
扶桑這一走,就是半個時辰。
已至午時,聞灼感覺甚是饑餓,體力因病下降得很是厲害,頭腦也暈暈的直發脹。
門外守衛森嚴,他又不能擅自行動,可真是叫人捉急。
“嘎吱——”
驀地,屋門被打開,有人邁步踏了進來。
聞灼以為是扶桑回來了,但很快便意識到不對勁。
扶桑性格活潑爽朗,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絕不會這般長久沉默着。
聞灼眸光沉了下去,左手緩緩下移,撫上佩在腰間的鋄金花紋刀鞘,右手緊握住刀柄,不着痕跡地将刀輕輕拔出一截,盡量不發出響動。
他輕踮着腳行至屏風後,垂目看向地面,利用地上的光影判斷着那人的位置。
他的龍牙,已經好幾天沒見血了。
作者有話說:
他急了,他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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