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多謝公子舍命相救,害公子染了風寒,實在抱歉。”
女子怯生生的聲音如同待放的花苞,讓人聽了便想揉碎在心間。
聞灼不經意間一瞧,發現她圓潤的右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痣。由于羞澀,耳垂紅潤,映襯得那顆朱砂痣仿佛是滴在桃花玉上的血。
他喊她道:“姑娘。”
扶楹擡起頭來,對上他深不可測的墨色眼瞳。
“在我家鄉,若男子與女子同榻而眠,按風俗禮教,那她……便是那男子的人了。”
他字句清晰有力,眸底的認真,緊張,試探,如煙波般交織翻湧,雜糅成了她參不透的情緒。
扶楹一時怔然,驀地垂下眼睫,心卻在胸中失控地砰砰直跳。
怎麽會有人頂着那樣俊朗的臉,說出赤誠到令人難為情的話。
在性命攸關之時,二人并沒有做任何出格舉動。昨夜情形,看作聞灼抱着一冰冷人俑入睡也無妨。
她擡眼打量着聞灼。
他臉龐有些憔悴,有幾分破碎之感,莫非是燒糊塗了,開始說胡話?
“公子沒有義務做這些,我深知此舉也是情非得已,公子良善,是不想讓我死去。”
扶楹當他這一句是揶揄,遂按捺下心中波瀾,佯裝平靜轉移話頭。
聞灼聽了,輕輕搖頭,低沉的嗓音似是宣誓一般:“我并非同你玩笑,我沒有義務,但是我願意。”
得知他是真心之後,扶楹低下頭來,心底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百感交集。
他是大雍王侯将相,她是北狄前任可汗遺孤,身份在政治面上天然對立,恍若兩條平行的線,注定沒有交叉的時候。
扶楹擡起頭,聲音不禁夾雜了些許顫抖:“公子,我是北狄人,患有面疾,且在丁憂中,公子若見到我真容……”
“我從未在乎過你的身世與樣貌。”
聞灼連忙打斷她,語氣帶了幾分往日不曾有過的急切,“雖然我要暫時離開,可待到你守滿孝期,我會再來此處尋你。”
扶楹輕輕搖頭,堅定說道:“能得公子厚愛,民女慚愧。只是——民女只信奉一生一世一雙人,只願與夫君二人彼此互為連理,白首到老。”
聽到扶楹甚至使用謙稱,委婉地拒絕自己,聞灼面色不禁陰沉下來,幽深的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難過。
他從外表看去,很像那種尋花問柳、妻妾成群的人嗎?
聞灼乃貞懿皇後所出次子,深得皇帝鐘愛,年少時便被冊封為大雍衛王。他自十一歲便領軍出征,執鞭墜蹬,十餘年來收複南疆,平定西涼,為大雍打下近半壁江山,戰功赫赫。
聞灼功勳卓著,皇帝對他冊封嘉賞不計其數。諸皇子中,聞灼在朝中勢力僅次于東宮太子,處尊居顯,位高權重。
他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婚配,數不盡有多少朝臣元老欲要攀龍附鳳,将愛女許配與他。
他無一例外皆拒之門外。
朝堂之上爾虞我詐,勾心鬥角;行伍之間權勢勾結,猶如樊籠。
聞灼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是連結利益的工具,連帶着自己的子嗣,也成為政治權謀交易下的産物。
扶楹對他誤解實在不淺。
屋門開了,扶桑端了碗滾燙的湯藥進來。
氣氛似乎有些不大對勁,扶楹耳畔通紅,垂頭不語,聞灼面色不悅,稍顯悵然。
她忍不住問道:“藥煎好了,女郎與公子這是……?”
“我來吧。”
扶楹轉身端過托盤上盛放的中藥,拿起一旁的勺子,轉向聞灼。
“我也屬意公子,這才如此芥蒂此事,關心則亂……”
意識到自己方才言重傷了他心,她言語充滿歉意,還多了些哽咽。
聽扶楹這麽一說,聞灼心頭堵塞的沉重感才消減幾分。
他面色稍稍緩和,并未回應,讓情緒上頭的兩人稍作冷靜。
“說起來,我還不知公子姓名。”
扶楹用勺子拌勻湯藥,舀了一勺後,輕輕吹氣驅散着燙意,“能否知曉公子名諱?”
這是她第一次過問他的事情。
扶楹生長至今,還是初次對男子動了心思。既然無法和他結成連理,知曉名字,也不枉二人相識之緣。
“雪熄,”聞灼認真凝視着她傩面後的雙眼,将複雜而強烈的感情全部蘊藏在了眼波之下,“遇雪燃燈,長明不熄。”
雪熄,是他的表字,貞懿皇後在世時,總是這麽喚他。
扶楹輕輕一笑,心中反複默念了幾遍,這簡單的二字仿佛帶有灼熱的溫度,深深镌刻在她心底。
她舀起一勺褐色的湯藥,輕輕吹散氤氲的熱氣,遞到聞灼唇邊,欲喂他服下。
大門瞬間被猛地推開,灌入一陣張狂呼嘯的大風。
動靜異常之大,扶楹不由得停止了動作,疑惑轉身。
碧落驚慌失措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女郎,太子殿下來了!”
“啪嗒——”
扶楹猛地站起,驚得魂飛魄散,如同被一盆冷水劈頭蓋臉地澆下。
她手中失了力氣,瓷碗摔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作者有話說:
楹兒:不好意思,我在談戀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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