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風聲從船艙深處倒灌而出,嗚咽如泣,盤旋不散。
陰冷、潮濕、帶着深海淤泥的腥腐味,那是百年沉積的死亡氣息,此刻撲面而來。
甲板上四十九張空白船票,齊齊無風翻動,紙頁輕顫,如同心跳。
沙沙、沙沙。
像是百年無人聽聞的嗚咽,終于有人聽懂,那聲音裏不再是絕望,而是隐隐的悸動與期盼。
棧橋之外,海霧裏無數候船鬼影,齊齊低頭,姿态恭敬而沉默,仿佛在向登船之人致意。
百年沉默,百年等待,時光在深海與幽冥之間凝固成冰。終于等來一個能登鬼船、翻舊案、正名分的人,一個敢在陰陽交界處,為無聲者發聲的人。
馬骝心頭又寒又酸,喉頭微哽,低聲嘆道:
“難怪這陰渡從不害人……難怪只擺票、不索命,原來他們要的從來不是複仇。”
“一群為國查案、因公殉海的人,死後被奸人抹除一切,連做鬼都只能做無名孤魂,這是何等的悲涼與不甘。”
叉燒叔望着翻卷的船票,緩緩颔首,眼中映着幽幽藍光:
“四十九忠義魂,壓在船底,撐着整艘沉船百年不散,執念如錨,定住了這艘幽冥之舟。普通冤魂求解脫,求輪回,求忘卻。他們求公道,求清白,求一個本該屬于他們的名字。”
就在此時,漆黑船艙深處,驟然亮起四十九點幽幽藍光,如星子初醒,在絕對黑暗中睜開眼眸!一點藍光,對應一張船票,光與票之間仿佛有無形的線相連,微微顫動。
四十九點鬼火,在黑暗船艙內整齊懸浮,明明滅滅,節奏如呼吸,如低語。緊接着,甲板座椅之下,緩緩滲出漆黑海水,無聲無息,卻寒意徹骨。水漬漫過甲板,順着木板紋路蔓延,冰冷刺骨,所過之處凝結薄霜。水下傳來整齊、沉重、步步踏海的腳步聲,一聲一聲,由遠及近。
咚、咚、咚。
從船艙最深處,一步步,朝外走來,不疾不徐,卻帶着百年的重量。看不見人影,只有水波蕩漾的輪廓。只聽得踏水聲,沉穩而堅定,仿佛一支沉默的隊伍正在集結。只看得見層層上浮的深海陰氣,如墨暈開,彌漫四周。
阿正目光沉靜,直面漆黑船艙,身影在藍光映照下挺拔如松:
“百年沉船,無人敢登,懼的是幽冥,更是那段被掩埋的血色往事。”
“今日我登船,便不怕掀開這沉積百年的淤泥。”
“今日我立案,便要将颠倒的黑白重新扶正。”
“今日,我替你們——除名翻案,歸名歸魂,讓忠義二字不再沉于深海。”
話音落地,如石擊靜水。
四十九點藍光驟然暴漲,光華大盛,瞬間将整個船艙照得一片幽藍通透!
整艘鬼船,通體震顫,木板嘎吱作響,仿佛沉睡的巨獸正在蘇醒。深海之下,似乎有無數沉海冤魂,在百年黑暗中,終于擡起了頭,目光穿透層層海水,望向這艘承載執念的船。
而甲板最末端,最後一張空白船票上。原本乾乾淨淨的紙面,緩緩浮出一行淡黑色水痕字跡,墨跡如淚暈開,又似血溶于水——
【生人登船,舊案重開】
百年幽冥渡輪,今夜,正式開庭。
藍光熾盛,覆滿船艙,幽藍如深海磷火,将每一寸腐朽的木紋與鏽蝕的鉚釘都映照得纖毫畢現。
四十九點幽藍鬼火懸浮成列,穿透層層疊疊、沉積了百年的黑暗,将幽深船艙照得一片通明,那光芒并不溫暖,反而帶着一種穿透時光的冷冽,仿佛能照見歷史的塵埃與亡魂的嘆息。
破敗的艙體、腐朽的木板、碎裂的舷窗一一顯露,滿目皆是百年海水浸泡的滄桑痕跡,木料早已失去韌性,呈現出一種被歲月啃噬殆盡的脆弱紋理,金屬部件則覆滿暗紅與墨綠交雜的鏽斑。可最讓人心悸的,不是這破敗荒蕪的景象——
是船艙地面的縫隙裏,源源不斷、無聲無息滲湧而出的漆黑海水。
那水并非尋常的液态活流,而是凝固般的深海陰水,色澤沉如墨錠,質地黏膩似膠,帶着百年不化的淤泥腥腐與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氣息,正漫過甲板,浸沒座椅底座,以一種緩慢而堅決的姿态,朝着三人腳邊蔓延開來。
“是沉船積水。”叉燒叔眉頭緊鎖,目光凝重地掃過那不斷擴張的水漬邊緣,沉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船艙裏顯得格外清晰,“不是現世的海水,是百年前随船一同沉沒、封存在船底夾層裏的葬魂水。”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
“船沉深海,百餘人葬身此處,他們的血水、艙內的海水、還有那滔天的怨氣與不甘,三者交織混雜,被封存在船板夾層之中,百年不散。今日舊案重啓,幽冥渡輪規則激活,這葬魂水便也随之破封而出,算是……一種見證,或是一種控訴。”
馬骝低頭看着腳邊那緩緩蔓延、幾乎要觸及鞋尖的粘稠黑水,渾身肌肉不自覺地緊繃,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
“這水裏……有沒有東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難以掩飾的警惕與不安。
“有。”
阿正的回答簡短而肯定。他并未後退,反而緩步往前,目光如炬,穿透那層淺淺的、卻仿佛蘊含着無盡沉重的黑水水面,徑直落向船艙深處的地板縫隙。
“有百年沉底的證詞。”他補充道,每一個字都像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無形的漣漪,“就埋在這水底,埋在這船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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