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嗚——
嘶啞悠長,帶着鐵鏽摩擦的澀響,穿透濃霧,直抵心神。
明明聽感極近,近在咫尺,可無論幾人如何極目遠眺,視線所及之處,依舊只有翻滾不休的慘白,看不到半點船舶應有的輪廓與影子。
就在這時,碼頭值班室那扇緊閉的窗戶後,縮在角落裏的保安猛地擡起了頭。他隔着蒙塵的玻璃望見霧外三人,慘白的臉上瞬間湧上極致的驚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撞開門沖了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阿、阿SIR!別……別再往前走了!千萬、千萬別靠近棧橋啊!”
他手指顫抖地指向濃霧與碼頭交界之處,瞳孔因恐懼而放大:“霧裏……霧裏有人!一直、一直就在碼頭邊上站着!一動不動!像……像釘在那裏一樣!”
馬骝瞬間肌肉繃緊,手已按在腰後,厲聲喝問:“有人?什麽人?說清楚!”
“看、看不清臉啊!”保安幾乎要哭出來,牙齒咯咯打顫,“霧太厚了,只有……只有一道黑影的輪廓!筆直地杵在岸邊,面朝着大海的方向……那姿勢,根本不像活人,倒像是在……在等船!”
一直沉默的阿正,此刻終于擡步。
他無視了保安驚恐的阻攔,身形越過瑟縮的幾人,徑直走向那被海霧徹底封鎖的棧橋入口。冰涼的鐵制欄杆沾滿夜露,觸手濕滑陰寒。他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眼前這茫茫白障,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落在死寂的空氣中,激起更深的寒意:
“不是生人。”
“是候船的鬼影。”
他頓了頓,似在确認,又似在陳述一個古老的禁忌:“陰渡輪靠岸引魂,必先顯化‘候客虛影’。這些都是當年西環海難中溺亡深海的冤魂,屍骨無存,歸路已斷,只得夜夜在此徘徊,等待一艘永遠等不到的歸船。”
話音剛落,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語,前方白茫茫的霧霭邊緣,那翻湧的霧氣忽地一陣詭谲的蠕動。緊接着,一道瘦削、僵直、仿佛由最濃重陰影勾勒而出的人影,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
它就那樣立在棧橋最前端的木板上,背對着碼頭上的所有活人。一身老舊不堪、濕漉漉緊貼身體的民國式短衫,漆黑的長發如海草般黏在單薄的背脊。它靜靜地面朝着深海的方向,紋絲不動。
沒有呼吸應有的細微起伏,沒有生命體下意識的肢體微顫,甚至連衣角都未被夜風拂動分毫。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屬于死亡與虛無的寂靜。
馬骝手中的電筒光死死鎖住那道黑影,盡管光芒依舊無法穿透它周身的霧氣,但那輪廓已足夠清晰。他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喉頭發乾:“真、真的有……”
“不止一個。”
阿正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無波,視線卻已微微移動,掃向更廣闊的霧區。
仿佛得到了無聲的號令,棧橋兩側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岸邊嶙峋的黑色礁石之上,碼頭濕滑的青石臺階角落——濃霧如同舞臺的幕布般層層掀開,一道道、一片片、密密麻麻的背影虛影,緩緩地、接連不斷地浮現出來。
高矮不一,男女老少,衣着各異,卻有着同樣的姿态:全部背對着燈火人間,面朝着漆黑無垠的大海。
全員候船。
沉默,肅殺,帶着積郁百年的怨念與等待。
這便是當年那場吞噬一切的西環海難中,所有葬身魚腹、屍骨無存、魂魄永困于此,無法上岸、無法往生的亡魂。此刻,它們盡數集結于此,不是為了歸家,而是為了履行某種陰森詭異的儀軌——
它們等待的,并非載魂歸鄉的慈航。
而是今夜即将到來、專為拘走生人魂魄的幽冥渡船。
叉燒叔見狀,面色陰沉如水,沉聲警示,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陰船規則,冰冷無情,狠絕無比。空船自幽冥歸岸,必先聚集舊日亡魂列隊候船。這些舊魂,便是引路的‘燈’,也是索命的‘樁’。今夜,只要有任何生人膽敢踏上這棧橋,腳步跨過那條霧氣凝聚的生死線——”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鹹腥與腐朽氣息的空氣:“亡魂便會齊齊回首,陰船即刻……點名登船。”
馬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囟門,他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聲音發澀:“那……那船上的空票,又是什麽意思?給誰坐的?”
“船票即是拘票。”
阿正的腳步,終于在那條霧氣形成的、黑白分明的無形界線前,穩穩頓住。
一步之外,是濃稠如漿、隔絕生死的幽冥霧海;一步之內,是尚存人間氣息的碼頭實地。
“票在座位,位待生人。”
他目光銳利,仿佛已穿透濃霧,看到了渡輪上的景象,“有一張空白船票靜靜躺在那裏,今夜,就注定要收走一條活人的魂魄上船充數。待到最後一張票也‘名花有主’,票滿之時,便是船開之刻。船一離岸,駛入深海……”
他未盡之言,化作更沉重的寂靜,壓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此刻!
仿佛為了印證這最壞的預想,茫茫海霧的最深處,那翻湧了許久的白色屏障,終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推開。
一個龐大、老舊、斑駁的輪廓,如同從深海中浮起的巨獸屍骸,破開濃霧,逐漸清晰。
那是一艘體型笨重、樣式古老的鐵皮渡輪。船身漆皮早已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與褐黃交織的醜陋鏽跡,如同潰爛的瘡疤,爬滿了每一寸船板。甲板上的欄杆鏽斷了十之七八,歪斜欲墜;船艙的玻璃窗碎裂成蛛網,空洞洞地張着,像一只只盲眼。整艘船散發着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朽海水死氣,與陳舊鐵鏽的腥味。
正是數十年前就已徹底報廢、理應被拆解成廢鐵、絕跡于世的——西環舊號渡輪。
然而,此刻它卻詭異地懸浮在海面之上,随着緩慢的潮湧微微晃動。
船上無人掌舵,無燈火照明,無任何機械運轉的轟鳴。
死寂。
一片絕對的、屬于墳墓的死寂。
而最讓人頭皮發麻、脊背生寒的是——
在這艘破敗鬼船的露天甲板上,那一排排鏽蝕的固定座椅中央。每一張座椅上,都平平整整地躺着一張簇新的、慘白色的船票。
夜風吹過,票角紋絲不動;霧氣凝結,票面不濕不潮;帶着鹽粒的潮汽彌漫,票紙不腐不爛。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躺着,整整齊齊,一排排,一列列,在昏暗的天光與慘白霧氣的映襯下,散發着冰冷而詭異的光澤,沉默地等待着“乘客”的到來。
一艘空空蕩蕩、死氣沉沉的鬼船。
一堆滿滿當當、觸目驚心的拘票。
馬骝看得心口發緊,寒氣順着脊椎爬滿全身,他聲音乾澀,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多……多少張票?這得有多少……”
叉燒叔眯起昏花的老眼,竭力望向霧中那艘鬼船,手指在袖中無聲掐算,半晌,才用一種沉郁到極點的嗓音,緩緩吐出一個令人心悸的數字:
“七七之數,四十九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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