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阿正緩緩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輕輕觸碰向那扇早已腐朽不堪、表面布滿蟲蛀孔洞與乾裂痕跡的鋪門木板。
就在他指尖的皮膚剛剛觸及那冰冷粗糙木板的瞬間——
吱呀——
一聲悠長、乾澀而無比刺耳的木質摩擦聲,毫無征兆地驟然響起!那兩扇看起來沉重無比、本應極難推動的陳舊木門,竟在沒有任何風吹或外力推動的情況下,自行向內、緩緩地、帶着某種沉重儀式感般,開啓了一道縫隙。
鋪子內部那被黑暗籠罩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景象,随之一點一點,無可阻擋地、清晰地展露在屏息凝神的三人眼前。
店內的陳設保存之異常完整,其狀态之完好、細節之清晰,簡直到了令人心神俱震、難以置信的地步,每一處都透着一股凝固于時光之外的詭異感。
靠牆處,一排排歷經歲月侵蝕而色澤沉黯的古舊木架整齊地排列着,架子上井然有序、分門別類地擺放着各式半成品的紙人、紙馬、紙屋、紙錢等物,仿佛随時等待匠人回來繼續未完的工序。
中央那張寬大的長條案臺之上,竹刀、漿糊碗、成疊的潔白宣紙、各色絲線與顏料等工具材料一應俱全,每一樣都擺放得有條不紊、一絲不亂,連漿糊碗邊沿的痕跡都似乎定格在數十年前的某一瞬。
眼前所見的一切景象,都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凝固并永久停留在了數十年前的最後一刻,時光在這裏徹底靜止。
那情景,就像是店裏的匠人剛剛才放下手中的工具,或許只是轉身去取些東西,或是短暫離開片刻,卻從此一去不返,再也沒有回來過。
而在那張長案的正中央,最為顯眼、最引人注目的位置,赫然擺放着一只即将完工、鮮豔刺目的紅衣紙鞋。
鞋面上是極其精致繁複的海棠花紋樣,那一針一線手工刺繡而成的紙花栩栩如生、仿佛帶着生機,鞋型則做得纖細小巧、玲珑秀氣,無論是整體的樣式、細膩的紋路還是鮮豔的花色——
竟然都與那口幽深古井之下,阿繡腳上所穿着的那只繡花鞋,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馬骝的瞳孔驟然劇烈收縮,心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驚駭得幾乎失聲,連呼吸都窒住了:
“這、這只鞋……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它怎麽可能在這裏?!”
電光石火之間,一個可怕的答案如同驚雷霹靂般貫穿他的腦海,震得他渾身發冷。
古井深處沉埋的無盡冤屈、那刺目的紅衣與繡鞋、井底那森森可怖的枯骨、還有林家所背負的累累罪孽……
原來,幾十年前那樁慘絕人寰的血案背後所牽涉的,遠不止保長一人作惡那麽簡單,其內情之黑暗、牽連之深,遠超想象。
叉燒叔的氣息猛地一沉,臉色變得凝重無比,所有先前紛亂如麻的線索與脈絡在剎那間貫通起來,形成了一個清晰而駭人的整體:
“我明白了。”
“當年林阿繡被害之事,動手行兇的絕不止保長一人,他并非獨自完成這一切。”
“保長若要害人,需要掩人耳目、需要壓下那沖天的怨氣、更需要封鎖死者的陰魂,令其永世不得超生、無法申冤。”
“因此,他必定需要一個既懂得陰邪術法、又會紮制煞物、更能鎖魂鎮魄的人從旁協助,共同完成這場殘忍的鎮封。”
“而這家紙紮鋪的匠人,便是那個替他制造鎖魂陰鞋、布下鎮魂邪陣的關鍵幫兇。”
案臺上那只鮮豔奪目的紅衣紙鞋,此刻在衆人眼中卻散發着森森寒意,再無半點喜慶之感。
它根本就不是尋常嫁娶所用的喜慶鞋履,而是專門用來鎖魂鎮魄、禁锢亡靈的陰邪之鞋。
以紙代骨,以煞封魂,更以那特定的海棠紋樣來禁锢死者生前的執念,專為鎮壓沉井冤魂而精心紮制,意在讓那含冤而死的亡魂永世不得翻身、永遠不得解脫,其用心之毒辣,令人發指。
阿正緩緩俯下身,目光銳利如刀地落在紙鞋之上,聲音清冷如冰,一字一句道:
“當年,這位匠人替惡人紮制鎖魂陰鞋、布下水煞封魂之陣,助林家掩蓋殺人命案,是幫兇無疑。”
“事後,保長唯恐秘術外洩、唯恐匠人洩密、更恐陰邪術法反噬自身,留下後患。”
“于是,選擇了最狠毒徹底的一招——滅口屠鋪,斬草除根。”
“滿門殺絕,封巷抹名,再編織一套完美的謊言,将這兩條血腥的因果徹底掩埋于時光塵埃之下。”
一樁是古井沉冤,一樁是紙鋪滅門慘案。
兩樁塵封了數十年的血腥舊案,彼此纏繞,互為表裏,相互印證,構成了一個完整而黑暗的罪惡閉環。
古井怨魂不得出,是因紙煞邪術所鎖,無法解脫。
紙鋪亡魂不得散,是遭滅口之冤所困,怨念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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