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骝目睹這凄婉中透着詭異的一幕,心中滿是焦灼與不忍,忍不住急切地開口問道:
“阿正,那現在到底該怎麽辦?我們總不能真的逆轉時光、穿越回民國,去幫他們完成那場私奔吧?可時光根本是回不去的啊!”
阿正緩緩收回了探查的指尖,眸色沉靜如同深潭之水,眼底不見半分焦躁與慌亂,唯有洞悉一切的透徹與清明。
他輕輕開口,嗓音沉穩而溫和,卻一語便道破了執念最深的根源與最終的解法:
“我們不需要回溯時光,也無需強行改寫過往。”
“它們執念的根源,從來就不是‘當年沒能成功私奔’這個結果,而是此生未能相見、此生未能告別、此生留下永恒虧欠的那份遺憾。”
“魂魄或許早已步入輪回,唯獨這份執念被遺留困守。執念真正渴求的,從來不是私奔遠走這個行動本身,僅僅是一場遲到了将近百年的、跨越生死的重逢。”
“我們只需代替它們,補上這場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約定,圓滿這場隔絕了漫長歲月的相逢,執念自然得以化解,殘響自然便會消散。”
這番話猶如醍醐灌頂,瞬間驚醒了困惑中的馬骝。他豁然開朗,心頭所有盤踞的疑雲盡數散去。
是啊,時光不可逆轉,往事不可更改,但遺憾或許可以彌補,約定或許能夠圓滿,執念或許能夠被渡化。
一旁的陳師傅聽得又是心驚又是動容,眼眶不禁微微發熱,他按捺住心潮起伏,輕聲追問道:“阿SIR,那……我們具體該怎麽做呢?”
“淩晨三點十七分。”
阿正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遼闊的近海方向,語氣篤定而從容:“帶上這枚懷表,前往西環的老碼頭。就在當年他們約定的那個時刻,守在當年他們約定的那個地點,代替這兩位故人,完成這場遲到了近百年的相逢與赴約。”
執念因特定的時刻而困守,因特定的地點而凝結,也終将在特定的相逢中得以解脫。
夜色愈發深沉,月已西落,星辰隐沒,整片西環老街徹底沉入夢鄉,萬籁俱寂。
淩晨兩點五十分。
三人準備妥當,帶上那枚萦繞着淡紫色微光、觸手溫熱的薔薇懷表,輕輕關上鐘表行的大門,踏着沁涼的夜色,一步一步,朝着西環老碼頭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碼頭,早已褪盡了白日的喧嚣與煙火氣,顯得空曠而遼闊,清冷中帶着孤寂。綿長的防波堤如同沉睡的巨獸,靜靜橫卧在海邊。海浪層層疊疊,往複不息地輕輕拍打着堤岸的石階,那溫柔而綿長的水聲,與近百年前那個民國深夜裏的潮音,一模一樣,仿佛從未改變。
數十年歲月更疊,碼頭幾經翻新重建,老舊的石階早已被嶄新的石磚替代,昔日的碼頭木屋也盡數拆除,景物變遷,人事全非。唯獨這片海,這陣風,這潮聲,歷經了百年滄桑,卻始終如一,默默地見證着世間的愛恨離別,人間的悲歡聚散。
黃銅色的懷表被阿正妥帖地收在制服的內袋之中。即便隔着布料,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表盤傳來的、越來越明顯的溫熱。一縷縷細碎而微弱的哭聲,斷斷續續,輕輕淺淺,不斷地從袋中傳出。随着那個約定好的時刻越來越近,那哭聲也愈發急促,愈發充滿了期盼。
那兩道執念的殘響,已然感知到了久違的、赴約的氣息,正躁動不安,期盼不息。
兩點五十八分。
夜風漸漸轉涼,海潮聲似乎也變得急切了些。
兩點五十九分。
內袋中的懷表,溫度越來越燙,那淡紫色的微光也愈發濃郁,隐隐透過深色的制服布料,透出一圈朦胧的光暈。
空氣之中,那淡淡的悲泣聲萦繞不絕,溫柔,卻又無比急切。
三點十六分。
整片碼頭無風自動,晚風開始輕輕盤旋、湧動,仿佛帶着積攢了近一個世紀的溫柔與遺憾,在此刻靜靜地等候。
時間,一秒,一秒,緩緩逼近那個刻骨銘心的時刻。
宿命被徹底定格的那個瞬間,終于來臨——
淩晨三點十七分,指針精準無誤地指向這一時刻,分秒不差。就在這一剎那,嗡的一聲極其輕微的震顫聲,悄無聲息地響了起來。
阿正制服口袋微微鼓起,那枚薔薇花紋懷表仿佛擁有自己的意識,自動掙脫束縛,緩緩懸浮升空。
就在它脫離口袋的一瞬間,表盤上淡紫色的光芒驟然變得極其明亮,那光芒璀璨而溫柔,鋪天蓋地般擴散開來,瞬間将整片空曠而幽暗的碼頭堤岸完全照亮。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