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西環的夜色,仿佛濃稠的墨汁無聲無息地浸透了天幕,将星光與喧嚣一并吞噬,只餘下海港深處傳來的、濕冷而寂寥的潮汐氣息。
剛剛才平息了鬼灣深海沉船所引發的陰怨與不安,碼頭邊那裹挾着鹹腥與戾氣的海風似乎也已徹底散盡,整條蜿蜒的老街重新回歸了那份熟悉的、帶着煙火氣的尋常。
巷子深處,幾家宵夜檔口依舊亮着暖黃的燈火,蒸騰出帶着食物香氣的溫熱白霧;晚歸居民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錯落輕響,時而急促,時而舒緩;一排排老舊路燈灑下昏黃而溫柔的光暈,靜靜映照着被夜露打濕、泛着幽光的青石板路面。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安穩平和的深夜畫卷,仿佛先前的詭谲波瀾從未發生。
然而,任誰也難以預料,就在這看似恢複寧靜的表象之下,僅僅過去了短短數個時辰,一樁新的、透着森然寒意的詭異事端,已然在老街最為幽深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開來。
在西環老街的中段地帶,兩棟飽經風雨洗禮、牆皮斑駁的舊式唐樓之間,極其隐蔽地夾着一間狹小得近乎局促的臨街鋪面。
這間鋪面實際面積甚至不足十平方米,格局異常逼仄而狹長,那窄窄的木質門頭與低矮的、覆着青苔的瓦片屋檐,隐匿在周圍鱗次栉比、招牌林立的各式老街店鋪之中,顯得毫不起眼,沉默而固執。它已在西環這片土地上默默伫立了整整四十餘個春秋,靜靜旁觀并見證了半條老街的時光流轉、人事變遷與歲月的無聲更疊。
那塊懸挂在門楣前的深色木質招牌,歷經數十年無情的風吹日曬、雨淋霜打,早已褪盡了原本的漆色與光澤,變得通體發黑、陳舊不堪,邊角處磨損得尤為明顯,木紋的深邃縫隙裏,更是嵌滿了經年累月積澱下來的、屬于歲月的塵埃與故事。招牌上以傳統工藝陰刻着的“老陳鐘表行”五個宋體小字,表面的漆皮早已剝落了大半,顯得模糊而斑駁,卻奇跡般地依然保持着那份端正清晰的骨架輪廓,隐隐透出一股屬于老式手工藝獨有的、歷經時光沉澱的厚重質感與尊嚴。
鋪面雖極其狹小,內部卻堪稱塞滿了人世間最擅長也最執着于丈量光陰的奇妙器物。
門口那面老式的落地玻璃櫃臺,每日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透亮如鏡。櫃臺之內,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井然有序地擺放着各式各樣、年代不一的老舊鐘表。有高矮不一、造型敦實的紅木或核桃木座鐘;有表殼鏽跡斑駁、卻依然可見精致紋路的機械腕表;有雕花複古、透着貴族氣息的西洋古董懷表;也有樣式古樸的老式挂鐘與臺式擺鐘……它們錯落有致地陳列在絲絨墊上,宛如一個微縮的時光博物館。
無數枚金屬表盤在店內那盞常年亮着的、散發着昏黃光暈的白熾燈下,微微折射出幽暗而溫潤的光澤;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無數根纖細的、材質各異的指針,它們正在表盤上日夜不息、精準而沉默地輪轉劃動,仿佛在進行一場永無止境的追逐。
整片狹小、擁擠的鋪面空間裏,因此永遠萦繞、彌漫着一片層層疊疊、錯落交織、永不停歇的“滴答”聲響。那聲響裏有清脆如珠落玉盤的,有沉悶如遠處更鼓的,有節奏急促仿佛心跳加速的,也有舒緩平穩似老人踱步的……
萬千鐘表各自的走時聲微妙地交織、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張致密而無形的網,嚴嚴實實地填滿了鋪內的每一寸空氣,侵占着每一刻的聽覺。仿佛數十年來從這老街悄然流走、消散于無形的所有時光,其精魂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牢牢鎖縛、收納在了這方寸之間的鬥室之中,歲歲年年,往複循環,不休不止,從未有過片刻的間斷與停歇。
守着這間奇異鐘表行的老師傅,名叫陳敬山,今年正好六十二歲。
他從十六歲少年時便拜師學藝,自此一輩子都與精密的齒輪、柔韌的游絲、緊繃的發條、纖細的指針為伴,沉浸于修理鐘表的技藝之中,至今已整整過去了四十六個寒暑。他生命中的大半光陰,都毫無保留地傾注在了這些方寸大小的表盤與那些細碎如星塵的齒輪構件之間。
經他那雙巧手親自修複、調校、翻新過的各式古董鐘表,粗略算來,沒有一萬件,也必定超過了八千之數。無論遭遇多麽複雜的機械故障、嚴重的老化磨損,或是頑固的卡殼停擺,再如何疑難、看似無救的老舊鐘表,只要送到了他的工作臺上,仿佛總能被賦予新的生機,最終恢複那精準如初的走時韻律。
陳師傅的性子,素來以沉穩溫和著稱。他一生靜心守店、修身養性,見慣了器物的滄桑變遷與時光的冷酷流轉,遇事素來波瀾不驚、沉穩有度,頗有幾分古井無波的禪意。街坊鄰裏們提起他,總會感嘆一句:陳師傅那顆經年累月修煉出來的心啊,怕是比那些老鐘表內部最精密的鎏金機芯還要穩當、還要恒定。
可此刻,站在七號差館報案大廳裏的這位老師傅,卻徹底失去了往日裏那份深入骨髓的從容與淡定。
他脊背挺得有些過分筆直,以至于微微發僵,面色慘白得如同糊窗的宣紙,不見一絲血色;兩鬓已然花白的發絲失去了平日的齊整,顯得有些淩亂。額角與鼻尖布滿了細密冰冷的汗珠;連周身散發出的氣息,都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無法抑制的慌亂與深入骨髓的驚懼。
尤其令人心驚的是他那雙手——那雙布滿厚繭、因常年擺弄精密齒輪而異常穩定、向來被贊譽為“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正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攥着一枚樣式老舊、泛着暗啞光澤的黃銅懷表。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已繃緊泛白,并且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手背上的青筋也因此而隐隐凸起,如同掙紮的蚯蚓。這一切細微的體征,都足以窺見他內心深處那翻江倒海、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巨大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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