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曾令人骨髓生寒的刺骨陰風驟然止息,原本凝滞如膠、彌漫不散的厚重陰氣,也如潮水般盡數退去,再無殘留。取而代之的,是晚風拂過面頰的溫柔觸感,是巷中燈火灑落的融融暖意,整條老巷的氣息仿佛從長眠中蘇醒,徹底變得鮮活、溫熱而生動。
至此,所有懸而未決的因果,皆已塵埃落定。
阿正獨自靜靜伫立在巷口,目光沉靜地望向那條已恢複平和與寧谧的老街夜色。他停留片刻,而後默然轉身,步履平穩地邁出巷道,将這一切留在身後。
剛拐過街角,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馬骝正斜倚在警用摩托車旁,嘴裏随意叼着一根牙簽,雙手悠閑地插在兜裏。他擡眼望向走來的阿正,眼底浮起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幕。
“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會親自過來收這個尾。”
他語氣帶着幾分篤定,接着問道:“怎麽樣?那位一直守着巷子的林伯……這回徹底放下執念,安心走了吧?”
阿正微微颔首,語調依舊清淡平靜:“嗯,都圓滿了。”
馬骝聽罷,長長舒出一口氣,笑着搖頭感慨:“說真的,咱們這西環地段,也未免太邪門了點。”
“前陣子是戲棚裏‘帝女花’陰靈夜夜唱戲,再早些時候有糖水鋪偷湯的小鬼作祟,這幾天倒好,冥幣詐騙、老鬼守巷……一樁接一樁,簡直沒個消停。”
他微微挑起眉梢,神色間摻着無奈與好奇:“你說,照這麽下去,接下來咱倆還會撞上什麽稀奇古怪、意想不到的案子?”
晚風輕輕拂過寂靜的街巷,星光如碎銀般灑落夜空,漫天繁星點點閃爍,澄澈而明亮,仿佛在無聲注視着這座老街的變遷。
就在這時,叉燒叔那戲谑中帶着輕松的話音,悠悠地在兩人耳畔響了起來,語調裏還藏着幾分故意吊人胃口的笑意:
“別着急啊,兩位靓仔。”
“西環這條百年老街,底下埋着的陰陽舊怨、陳年秘聞還多着呢。”
“眼下這些,不過是開胃菜。真正精彩的大戲,恐怕還在後頭等着呢。”
他話音稍頓,語氣忽而一轉,隐約透出一股纏綿又幽深的詭異之感:“老街最裏頭,那棟空了整整十幾年的老胭脂鋪,阿正,你應該還記得吧?”
“最近那鋪子,可不太平吶……”
“每夜一到三更天,明明空無一人的鋪子裏,總會幽幽飄出濃郁又馥郁的胭脂香氣,久久不散。”
“我可是都打聽清楚了——那鋪子裏藏着的,可不是什麽怨氣沖天的兇煞厲鬼,而是糾纏了半生、惦念了一世,最是纏綿悱恻、也最難消解的一段舊情與深怨。”
阿正聞言神色一凜,指尖不自覺蹭過了腰間挂着的那枚平安玉扣,擡眼望向老街深處沉沉的暮色,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老胭脂鋪?”
馬骝原本挂在臉上的笑也收了,站直身子撓了撓頭,語氣裏帶了幾分訝異:“老胭脂鋪?就是那棟據說從前老板跟戲子私奔,後來鬧過人命的那間?這麽多年都空着,還能有什麽事?”
叉燒叔從轉角的陰影裏慢慢飄過來飄過去愣是帶出了幾分涼飕飕的意味:
“私奔哪有那麽簡單,那戲子等了老板整整三年,最後就在鋪子裏的妝臺前,吞了胭脂膏子走的。這麽多年了,她還在等那個負心人回來呢。”
夜風卷起巷口的落葉,打着旋兒擦過阿正的鞋邊,他望着那棟隐在燈火闌珊處的黯黑影跡。
馬骝臉上原本挂着的笑意瞬間垮了下來,整張臉寫滿生無可戀,哀嚎一聲:“不是吧!又要來一樁?!還讓不讓人好好值個夜班了啊!”
瞧見他這副抓狂無奈的模樣,一向寡言清冷的阿正,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掠過一抹極淡、極輕微,卻真實存在的淺淡笑意。
他不再多言,只擡手利落地扶穩車把,翻身跨上摩托車,聲音低沉而乾淨:“走啦,馬骝。”
夜色愈發沉濃,老街的燈火依舊暖黃,晚風浩蕩拂過長街,仿佛在無聲鋪展着下一段即将登場的、屬于這條老街的迷離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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