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只見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婆婆，踉踉跄跄地撲進門內。她滿頭銀絲般的花白頭發被風吹得淩亂不堪，緊貼在汗濕的額角與臉頰。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裏寫滿了滄桑，一雙眼睛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眶周圍布滿縱橫交錯的淚痕，顯然已哭了許久。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發白的粗布衣衫，樣式老舊，肩頭還挎着一只邊緣磨損開裂、露出竹篾本色的陳舊菜籃。老婆婆腳步虛浮，跌跌撞撞，幾乎是拼盡全身力氣才撲進大廳。
單薄瘦削的身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搖搖晃晃，仿佛随時都會癱倒在地。那只乾枯如樹皮、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攥着幾張皺巴巴、面額不一的紙幣，因為過度用力，指關節繃得慘白，整條手臂連同手裏的鈔票都在不住地抖動。那模樣，像是長久積壓的恐懼、委屈與憤怒終于沖破了臨界點，徹底決堤。
剛一踏進門檻，老婆婆便用盡氣力，帶着濃重鼻音和撕心裂肺的哭腔，嘶啞地喊叫出聲：“阿SIR啊！求求你們！一定要給我這孤老婆子做主啊——！”
那聲音蒼老、沙啞，飽含了無盡的悲苦、憤懑與走投無路的絕望，在大廳空曠的四壁間反複回蕩，重重敲打在每一個聽聞者的心上。
剎那間，廳內所有原本或在閑聊、或在打盹的警員們，神色瞬間一整，輕松的氛圍一掃而空，目光凝重地投向門口那位悲痛欲絕的求助者。
這位突然闖入、泣不成聲的老婆婆，對于西環老街的居民而言，實在是再熟悉不過。她是在西環老街獨居多年的黃婆婆。
俗語講得好，阿婆走得快，一定有古怪！
黃婆婆已年近七旬，獨自一人居住在西環老街最深處的一棟老舊唐樓中，膝下無兒無女，身邊也無人照料，生活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老人家一生勤勞樸實，性格溫和善良，為人本分軟糯，從不與鄰裏街坊發生争執，待人接物總是寬厚包容，處處與人為善。
到了晚年，她沒有任何依靠，只能依靠每天清晨早早起床，去街頭巷尾撿拾廢棄紙皮、回收各種廢品，平日裏也常幫街坊鄰居縫補破舊衣物、納制鞋底、整理收拾雜物，以此換來一點微薄的生活收入，勉強維持日常生計。
然而歲月不饒人，随着年齡不斷增長，黃婆婆的視力近年來急劇下降，看東西越來越模糊，老花眼十分嚴重，稍遠一點的物體幾乎看不清輪廓形狀。不但如此，她的聽力也日漸衰退，耳朵越來越背，旁人說話必須湊到她耳邊提高音量呼喊，她才能勉強聽清大概內容。
平日裏，老街的鄰裏們對她這位孤苦無依的老人都格外體諒照顧，只要力所能及，大家都會伸出援手，處處關心照拂。可此刻，一向溫和善良的黃婆婆，卻滿臉悲憤交加，雙眼通紅含淚，全身因情緒激動而不停顫抖，顯然是遭遇了極大的委屈，心中充滿難以平複的憤慨。
周SIR一見這情形，立即從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到老人身邊，小心翼翼攙扶住她顫抖的身子，生怕她因情緒不穩而摔倒，同時用溫和的聲音輕聲安撫。
“黃婆婆，您先別着急，慢慢來，坐下來緩口氣再說。”
他謹慎地扶着老人坐到旁邊一張堅實的實木長椅上，轉身倒了一杯溫度适宜的白開水，輕輕遞到黃婆婆那雙乾瘦枯皺的手中。
“喝口水，定定神。然後再慢慢告訴我們，差館一定會為您讨回公道。”
溫熱的水杯緊緊握在手中，那份暖意透過掌心緩緩傳遞，稍稍安撫了黃婆婆內心激蕩難平的情緒。她雙手捧着水杯，仿佛抓住唯一的依靠，可指尖依舊不受控制地不停發抖，眼淚順着她布滿深深皺紋的臉頰簌簌往下滾落，一顆接一顆砸在洗得發白的衣衫上，暈開一片又一片小小的、濕潤的痕跡。
停頓良久，她才勉強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那顫抖不止的聲線，将手裏緊緊攥着的、已被汗水微微浸濕的幾張紙鈔，狠狠拍在面前的辦公桌面上，聲音裏浸滿了哽咽與幾乎壓制不住的憤怒。
“阿SIR，我活了快七十年，整整一輩子都老實本分，從來不敢害人，更不懂得騙人！”她的話語帶着老人特有的沙啞與激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艱難擠出來的。
“可就在昨天下午，我家巷口突然來了個後生仔，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模樣，嘴巴還甜得很！”黃婆婆一邊抹着眼淚，一邊斷斷續續、抽噎着訴說起事情的經過，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委屈與心酸。
“他主動湊過來跟我搭話，說看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出門買東西肯定不方便，身上要是揣着大額鈔票，找零更是麻煩。”
她回憶着當時的對話，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我兜裏剛好藏着幾張攢了很久、一直舍不得用的紅杉魚（一百塊港幣），那都是我平時起早貪黑、撿紙皮、幫人縫補衣服，一分一毫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養老錢啊！”
說到“養老錢”三個字時，她的聲音又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那個後生仔顯得特別熱心，主動提出可以幫我換成零散的小面額鈔票，說是這樣方便我日常買菜、買點雜物，不用總擔心找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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