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馬骝已經徹底懵住了,小聲哆嗦着,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正氣哥……這回……這回你總不能再說這只是光影殘留了吧……”
阿正喉結微微滾動,內心波瀾起伏,難以平靜。腦海裏那些多年堅守的科學邏輯、反複進行的自我洗腦、以及深信不疑的無神論信條,在這婉轉鬼戲的聲聲傾訴中,第一次瀕臨崩塌,仿佛堅固的堤壩悄然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可三秒鐘後,他依舊神色冷峻,緩緩開口,語氣穩得離譜,仿佛是在竭力說服自己:“現場聲場特殊,山谷回聲疊加記憶聽覺偏差,這屬于高級環境心理現象,并非超自然存在。”
叉燒叔當場氣笑,搖頭嘆息,話語裏盡是無奈:“你頸硬!你嘴硬!”
“人家姑娘堂堂正正給你唱鬼戲,你還能硬圓回來?真是固執得讓人無言以對。”
就在這一瞬間。
戲臺之上,那位身着白衣、扮作青衣的女子阿雪,身姿與唱腔驟然停駐,仿佛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牢牢縛住。
原本流轉空靈、袅袅不絕的戲音,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生生掐斷,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突兀而沉重的寂靜,在空曠的戲棚中回蕩。
她極其緩慢地,将那張空靈而蒼白的面容轉了過來,動作僵硬得如同牽線木偶。那雙眸子空濛濛的,仿佛蒙着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霧霭,沒有焦點,卻異常精準地、直直地投向臺下——
那裏只有一個人能看見她的存在,那就是方正氣。
視線在空中交彙,四目相對,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夜風恰在此時再度拂過,戲臺上那盞昏黃搖曳的孤燈随之輕輕晃動,光影迷離,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緊接着,一道極輕、極柔,仿佛耳語,又仿佛直接源自心底的聲音,只有阿正能夠清晰地聽聞,輕輕地、卻又重重地落在了他的意識深處,帶着無盡的迷茫與哀怨——
【阿SIR……】
【我的這出戲……究竟要到何時……才能真正唱完呢?】
阿正渾身猛地一震,一股刺骨的寒意與強烈的驚悸自脊椎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個夜晚,在這廢棄已久、彌漫着陳舊與腐朽氣息的九號西環舊戲棚。屬于七號差館的、第一次真正觸及那幽冥世界的靈異探案,于此刻,正式拉開了它詭秘而驚悚的序幕。
夜風裹挾着曠野的寒意,徐徐拂過那座早已破敗不堪的戲棚,腐朽的棚布簌簌作響。焦黑扭曲的木梁在風中承受着壓力,發出一陣陣沉悶而遲緩的吱呀聲,那聲響綿延不絕,仿佛是從歲月深處傳來的一聲悠長而疲憊的嘆息,充滿了被遺忘的落寞。
空蕩蕩的戲臺中央,那道半透明的、身着白衣的身影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原地,原本婉轉凄清、缭繞不絕的唱腔就在那一剎那被硬生生掐斷,戛然而止。
然而,那唱詞的餘韻卻仿佛擁有了生命,依舊在這陰冷得滲入骨髓的空氣裏盤旋、纏繞,打着細小的旋兒,久久徘徊,執拗地不肯消散于這片死寂之中。
一旁的馬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身上的汗毛不受控制地根根倒豎起來。他雙手死死攥着那臺沉重的錄像機,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透過取景器看到的畫面劇烈地顫抖着,幾乎快要失去焦點。
他根本不敢擡起頭,去直視戲臺上那令人心悸的存在,只能僵硬地側過半個身子,用眼角的餘光膽戰心驚地偷偷窺探,嘴唇哆嗦着,無意識地碎碎低語:“停、停了……怎麽……怎麽突然就不唱了?”
這問題飄散在風裏,得不到任何回應。
寂靜中,唯有阿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鎖定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之上。
方才,那道聲音——不,那已不僅僅是聲音,那是直接撞入他心底深處的意念,輕柔缥缈得如同籠罩月華的一層薄紗,卻又蘊含着千鈞般的沉重分量,此刻正在他的腦海深處反複激蕩、回響,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阿SIR……我的戲……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唱完?】
這一次,它不再是以往那些模糊不清、難以捕捉的意念碎片,也不再是強烈情緒裹挾下可能産生的恍惚錯覺。
那是阿雪的聲音,真切無比,其中浸透了跨越生死界限也無法消磨的深深疲憊與不甘執念,如此清晰,如此确鑿,帶着一種直指人心的力量,讓人無從回避,更無法辯駁。
阿正感到自己的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冰涼的制服布料緊緊貼在他的脊背上,傳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他堅守了整整三年、如同鋼鐵壁壘般的無神論信念,就在這一刻,第一次從內部,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細微卻不容忽視的縫隙。
過往經手的一樁樁離奇案件開始在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飛速閃現:執着于撿拾麻将牌的陳阿婆、為了一罐醬汁行竊的學生仔、觊觎祖傳老湯的古惑仔、還有那被江湖神棍盯上的涼茶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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